五分鐘。
林見深給的時間,短得如同掐滅煙頭的瞬間,卻足夠葉挽秋撥通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完成一場心驚肉跳的通話。
她用顫抖的手指裝好電話卡,開機。廉價的手機屏幕亮起幽藍的光,映著她蒼白的面容。她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后飛快地輸入蘇淺的號碼。等待接通的“嘟嘟”聲每響一下,她的心跳就加快一分,生怕聽到的是關機的提示,或者更糟――一個陌生人的聲音。
“喂?哪位?”蘇淺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未散的睡意,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顯然,昨晚的驚嚇尚未完全平復,對陌生來電也充滿警惕。
“淺淺,是我,挽秋。”葉挽秋壓低聲音,語速極快,目光下意識地掃向緊閉的書房門和公寓入口,盡管明知這里暫時安全。
“挽秋?!”蘇淺的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驚愕和難以置信,緊接著是急切的追問,“你在哪里?!你還好嗎?!我打你電話一直關機,去你家找你,門口那些保鏢兇神惡煞的,說什么都不讓我進,還說、說你再也不會見我了!到底怎么回事?那些新聞……”她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和憤怒。
“淺淺,聽我說,”葉挽秋打斷她,語氣急促但盡可能清晰,“我沒事,暫時安全。但事情很復雜,電話里說不清。你現在必須立刻離開學校,離開你平時常去的地方!不要回家!去找個安全、沒人知道的地方先躲起來,酒店或者可靠的朋友家,用現金,別用身份證和銀行卡!手機也最好換掉,或者至少關掉定位!”
“為什么?挽秋,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昨晚那伙人……”蘇淺的聲音在顫抖。
“不只是他們。”葉挽秋咬牙,想到葉氏遭遇的連環打擊,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有人盯上我們了,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盯上葉家,而我,我們,是被利用的棋子。淺淺,你和我一起出現在廢棄工廠,又在公寓附近被拍到,你現在也很危險!他們可能會用你來要挾我,或者做別的文章!聽我的,快走!馬上!”
電話那頭的蘇淺似乎被她的嚴肅和急迫嚇住了,沉默了幾秒,才帶著哭音問:“那你呢?挽秋,你怎么辦?你在哪里?安全嗎?是不是林……”她及時剎住了話頭,但葉挽秋明白她的意思。
“我暫時安全,在一個……朋友這里。”葉挽秋含糊地帶過,她不能透露林見深的信息,那會給他帶來更多不可測的風險,“你別管我,先保護好自己!記住,不要聯系我以前的號碼,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的搭訕或打探,尤其是關于我的!等我這邊安全了,我會再想辦法聯系你!這個號碼打完我就會處理掉!”
“挽秋……”蘇淺的聲音充滿了擔憂和無助。
“相信我,淺淺,照我說的做!快!”葉挽秋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已經過去三分鐘了,她急聲催促。
“……好,我聽你的。你自己千萬小心!”蘇淺終于下定決心,聲音帶著哽咽,但努力保持著鎮定,“我等你消息。”
“保重。”葉挽秋吐出最后兩個字,不等蘇淺回應,立刻掛斷了電話。她迅速摳出電話卡,掰斷,連同那個廉價的手機一起,走到廚房,拉開冰箱下層冷凍室,將手機和卡分別塞進兩包速凍水餃的包裝袋深處,又仔細掩好。這是她短時間內能想到的最簡單的處理方式。做完這一切,她背靠著冰冷的冰箱門,緩緩滑坐到地板上,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蘇淺暫時安全了。這是她目前唯一能為自己朋友做的事。而她自己,則被困在這座位于十九層高空、看似安全實則危機四伏的孤島。
她蜷起膝蓋,將臉埋進臂彎。小腿的傷口和腳踝的疼痛隱隱傳來,提醒著她現實的殘酷。林見深的話語在她腦海中回響――葉氏遭遇的,是全面的、精準的、多方聯動的商業圍剿。她不僅僅是個桃色新聞的主角,更是這場金融絞殺的***和祭品。父親現在一定焦頭爛額,甚至可能恨她入骨。葉家這艘大船正在漏水、傾斜,而船上的人,是否會將她這個“災星”拋下,以祈求風浪平息?
一股深沉的寒意夾雜著沉重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將她淹沒。她像一顆被投入激流的石子,身不由己,只能隨波沉浮,眼睜睜看著自己引發的滔天巨浪,將過往的一切都吞噬、擊碎。音樂,夢想,自由,家人的庇護(哪怕那庇護帶著枷鎖)……一夜之間,全都化為泡影。取而代之的,是污名,是追捕,是家族傾覆的陰影,是藏在暗處、不知何時會再次襲來的致命威脅。
她該怎么辦?像個懦夫一樣,躲在這間不屬于她的公寓里,依靠著那個神秘莫測、動機不明的男人的庇護,等待風波過去,或者等待下一波更猛烈的打擊?然后呢?即使這次僥幸逃脫,葉家會放過她嗎?秦風會放過她嗎?幕后黑手會放過她嗎?她還能回到學校,回到舞臺,拿起她的小提琴嗎?
不。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在她心底深處響起。
不能。她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不能將命運完全寄托在他人身上,更不能讓那些躲在暗處的毒蛇,用如此骯臟的手段毀掉她,毀掉葉家(哪怕她對那個家感情復雜),毀掉她珍視的一切,包括蘇淺的安危!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雖然還殘留著血絲和疲憊,但之前那股茫然和驚恐,正被一種緩慢燃燒的、冰冷的火焰所取代。她扶著冰箱門,有些吃力地站起來。腳踝的刺痛讓她眉頭緊蹙,但她咬牙忍住了。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天空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垂,仿佛隨時會壓垮這座鋼筋水泥的森林。遠處的葉氏集團大廈,在鱗次櫛比的樓宇中依舊顯眼,但此刻在葉挽秋眼中,它不再象征著家族的輝煌和穩固,而像是一座風雨飄搖、即將傾覆的危塔。
她的視線下移,落在下方川流不息的車海和人潮上。每個人都如此渺小,匆匆忙忙,奔赴各自的生活,無人在意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里,一個家族的命運正在被無聲絞殺,一個女孩的人生正在被徹底顛覆。
一種強烈的、混雜著憤怒、不甘和決絕的情緒,在她胸中翻涌。她憑什么要承受這一切?就因為她生在葉家?就因為她是葉伯遠的女兒、秦風的未婚妻?就因為她有幾分才華,礙了某些人的眼?她憑什么要像獵物一樣躲藏,像罪人一樣懺悔?
不。這不是她的錯。至少,不全是。
昨晚的綁架,蘇淺的危險,那些精心策劃的偷拍和輿論引爆,以及隨后葉氏遭遇的精準狙擊……這一切,環環相扣,絕不僅僅是針對她個人的私德污點。林見深說得對,這是一場陰謀,一場商業戰爭,而她,不幸地成為了那個被選中的突破口。
如果她只是被動承受,等待“風波過去”,那她永遠也洗不清身上的污名,永遠也擺脫不了“禍水”、“災星”的標簽,永遠也無法真正安全,更別提回到她熱愛的音樂世界。葉家如果因此垮掉,她將永遠活在愧疚和指責中(即使那不全是她的責任),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則會逍遙法外,甚至舉杯慶祝。
她要反擊。她必須做點什么。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般在她心底蔓延開來。是的,反擊。不是以卵擊石地去對抗那些龐大的資本和勢力,而是從她能做的事情開始。首先,她要弄清楚,到底是誰在幕后操縱這一切!昨晚的綁匪是誰派來的?那些記者又是誰安排的?與葉氏如今的危機,到底有怎樣的聯系?
她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只知道躲在自己的琴房里,沉浸在音樂的世界,對外界的風雨一無所知,也無力抵抗。她必須主動去面對,去探查,去抓住任何可能的線索。
她轉身,目光掃過這間冰冷空曠的公寓,最后落在緊閉的書房門上。林見深……這個神秘的男人,他知道多少?他為什么要幫她?他真的只是“討厭有人在他地盤上玩把戲”那么簡單嗎?他在這場風波中,又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
疑問一個接一個冒出,但她很清楚,林見深不會輕易告訴她答案。他提供庇護,或許有他的目的,但絕不會毫無保留地與她分享信息和資源。她不能完全依賴他。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面的情況,需要知道葉氏到底怎么樣了,父親采取了什么措施,輿論又發酵到了什么地步。她需要一部能上網、能看新聞的手機或電腦。
葉挽秋的目光落在客廳一角那架巨大的黑色三角鋼琴上。琴蓋緊閉,如同沉默的巨獸。她知道林見深是音樂家,是評委,除此之外,對他幾乎一無所知。但能住在這里,能有那樣的門衛,能如此冷靜地面對葉秦兩家的風波,甚至說出“想動我,也得掂量掂量”這樣的話……他絕非普通的音樂家。
她慢慢走到鋼琴邊,手指輕輕拂過光潔冰涼的琴蓋。音樂曾經是她逃避現實的港灣,是她表達自我的唯一方式。但現在,現實以如此粗暴的方式將她拖出港灣,她必須用別的方式,去戰斗,去求生。
“在想什么?”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葉挽秋猛地收回手,轉身。林見深不知何時已從書房出來,斜倚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袋里,正靜靜地看著她。他換了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襯得膚色愈發冷白,神情依舊淡漠,仿佛剛才那通關于葉氏生死存亡的電話,并未對他造成任何影響。
“林老師,”葉挽秋定了定神,迎上他的目光,沒有退縮,“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說。”林見深的回答簡意賅。
“我需要一部能安全上網的設備,不記名的,不會被追蹤。”葉挽秋直接說出了要求,語氣平靜,但眼神堅定,“我想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葉氏現在到底什么情況,還有……關于昨晚事情的任何線索。我不能一直躲在這里,像個瞎子、聾子。”
林見深似乎對她的要求并不意外,只是微微挑了下眉,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評估她的決心。“知道更多,未必是好事。有時候,無知反而能少些煩惱。”
“但我已經無法回頭了,林老師。”葉挽秋搖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力度,“煩惱不會因為我躲起來就消失。敵人不會因為我不知道,就放過我。我想知道真相,哪怕它很殘酷。至少,讓我知道,我到底在和什么對抗。”
她的眼神清澈,里面沒有了之前的驚惶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堅持。那不是溫室花朵面對風雨時的瑟瑟發抖,而是被風雪催折后,從斷裂處萌發出的、帶著尖刺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