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與她對視了幾秒，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依舊沒什么情緒，但葉挽秋似乎捕捉到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興味？或者說是，對她這種轉變的淡淡審視。

“可以。”他最終點了點頭，轉身走回書房，片刻后，拿出一個薄薄的、純黑色、沒有任何品牌標識的平板電腦，遞給她，“臨時設備，加密網絡，用完放在客廳茶幾上，不要帶出這間公寓。瀏覽記錄會自動清除，但別做多余的事。”

“我明白，謝謝。”葉挽秋接過平板，入手冰涼，重量很輕。她沒有立刻打開，而是繼續看著他，問出了另一個問題：“林老師，你……為什么要幫我到這一步？真的只是……討厭別人在你的地盤玩把戲？”

這個問題她之前問過，他沒有正面回答。但現在，她想再問一次。她需要知道，自己依靠的，究竟是一時興起的施舍，還是一個相對穩固的……同盟？即使這個同盟，可能同樣危險。

林見深似乎沒料到她會再次追問，沉默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峭，與這空曠冰冷的公寓融為一體。

就在葉挽秋以為他又會像之前那樣，用一句模棱兩可的話帶過時，他開口了，聲音平靜無波，卻似乎比平時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類似于追憶的意味。

“很多年前，也有人用類似的手段，毀掉了一個對我而……很重要的人。”他的聲音很輕，仿佛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遙遠往事，“音樂，夢想，聲譽……一切。而當時，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頓了頓，沒有回頭，葉挽秋只能看到他清瘦而線條分明的側臉輪廓。

“所以，”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那目光深邃如古井，不起波瀾，卻仿佛能洞穿人心，“我討厭這種躲在暗處、用骯臟手段毀掉別人珍視之物的把戲。尤其，是毀掉一個在音樂上……還有點意思的人。”

他的解釋依舊簡潔，甚至帶著幾分冷酷和事不關己的疏離。但葉挽秋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深藏于平靜之下的、冰冷的怒意，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原則。他不是在同情她，也不是在扮演救世主。他可能只是，在對抗某種他曾經無力對抗、如今卻已擁有力量去對抗的“骯臟把戲”。而她，恰好處在這個把戲的中心，并且，在音樂上“還有點意思”。

這個認知，讓葉挽秋的心緒復雜。她沒有被完全當作一個需要憐憫的弱者，這讓她稍稍松了口氣，但同時也讓她明白，她與林見深之間，并非平等的互助，更像是一種基于某種共同“厭惡”和“興趣”的、暫時的、不穩定的聯合。他提供庇護和有限的幫助，而她……或許是他觀察這場“把戲”、甚至參與其中（以他的方式）的一個切入點或理由。

“我明白了。”葉挽秋低下頭，看著手中冰冷的平板，“無論出于什么原因，謝謝你，林老師。在我找到出路之前，我會盡量不給你添麻煩。至于我欠你的……”她抬起頭，目光堅定，“以后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會還。”

林見深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似乎并不在意她所謂的“償還”。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中午會有人送東西來。下午我要練琴，沒有重要的事，不要打擾。”

說完，他不再看她，徑直走向書房旁邊另一扇緊閉的門――那是他的琴房。他推門進去，又將門輕輕關上，徹底隔絕了內外。

客廳里，又只剩下葉挽秋一個人，和手中那部冰冷的、通向外面那個狂風暴雨世界的平板電腦。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打開了平板。屏幕亮起，是極其簡潔的界面。她點開瀏覽器，輸入關鍵詞。

瞬間，海量的、觸目驚心的新聞標題和推送，如同潮水般涌現在她眼前。

葉氏集團股價暴跌15%！市值單日蒸發超百億！

“長河資本”撤資內幕：葉氏千金丑聞成最后一根稻草？

銀行集體抽貸，葉氏資金鏈告急，或面臨債務危機！

獨家爆料：葉秦婚約解除內情，秦家對葉氏前景表示“深切擔憂”。

葉伯遠緊急會議后閉門不出，葉氏帝國風雨飄搖？

深扒“金弦獎”冠軍葉挽秋過往：是真天才還是靠家世？

與神秘男子共度春宵，葉家大小姐私生活混亂早有端倪？

葉氏合作伙伴紛紛觀望，供應鏈恐受影響……

每一條新聞，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葉挽秋的眼里，心里。股價走勢圖那刺眼的綠色瀑布線，財經分析里冰冷的數字和嚴峻的預測，娛樂版塊不堪入目的標題和惡意揣測的“爆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葉氏這艘大船，正在她引發的這場風暴中，劇烈搖晃，裂痕遍布。而她的名字，則與“丑聞”、“禍水”、“敗家女”等字眼緊緊捆綁，被釘在輿論的恥辱柱上反復鞭撻。

握著平板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憤怒、屈辱、寒意、擔憂、還有深深的無力感，如同冰與火交織，在她胸腔里沖撞、撕扯。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這就是她引發的“風波”。這就是她父親此刻正在面對的、足以摧毀葉氏基業的“麻煩”。而她，被困在這十九層的高空，除了看著這些冰冷的文字和圖表，什么都做不了。

不。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猛地關掉那些聒噪的新聞頁面，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憤怒和自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需要線索，需要找到突破口。

她開始嘗試搜索關于昨晚綁架案的信息，但網絡上相關的報道極少，且語焉不詳，只說是“未遂”，警方正在調查，提醒市民注意安全云云。關于那些偷拍記者，更是只字未提。顯然，相關信息被有意壓制或引導了。

她又嘗試搜索“金弦獎”、“葉挽秋”、“林見深”等關鍵詞的組合，除了那些不堪入目的緋聞和猜測，也找不到什么有價值的線索。林見深的個人信息保護得極好，網上幾乎查不到他的背景資料，只有一些關于他音樂成就的官方報道和演出信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葉挽秋感覺自己像是在黑暗的迷宮里摸索，處處碰壁。但她沒有放棄，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努力回憶昨晚的每一個細節：綁匪的樣貌特征（雖然蒙面，但身形、聲音）、車輛的型號和顏色（當時太慌亂，只記得是深色面包車）、廢棄工廠的環境、后來追趕她和蘇淺的那個領頭人的話語……

她打開平板的記事本功能，將能回憶起來的所有細節，盡可能詳細地記錄下來。哪怕只有蛛絲馬跡，也比坐以待斃強。

然后，她想到了蘇淺。蘇淺昨晚也在場，她是否注意到了什么自己忽略的細節？還有，蘇淺提到的那段可能被偷拍的視頻……那才是真正的定時炸彈。對方沒有立刻放出，是在等待更合適的時機，還是想以此作為長期要挾的籌碼？

葉挽秋的心沉了沉。她必須盡快想辦法，解決這個隱患。不僅僅是為了她自己，更是為了蘇淺。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雨滴敲打著玻璃，發出單調的聲響。公寓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書房和琴房的門都緊閉著，林見深仿佛已經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葉挽秋抱著膝蓋，蜷縮在沙發一角，平板電腦的微光映亮了她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最初的震驚、恐懼和憤怒已經慢慢沉淀下來，化為一種冰冷的、堅硬的決心。

她不會再哭泣，不會再自怨自艾，也不會再將希望完全寄托于他人。

林見深給了她一個暫時的避風港，也給了她一把窺探風暴的鑰匙。但最終，能否在風暴中存活下來，能否洗清污名，能否找到真相，保護自己和她在乎的人，要靠她自己。

葉挽秋的堅持，不是固執地留在原地，而是認清絕境后，從廢墟中站起身來，哪怕滿身傷痕，也要向著未知的黑暗，邁出探索和反抗的第一步。

雨，下得更大了。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雨幕之中。

而風暴，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