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晚晴的來訪,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葉挽秋心中漾開圈圈漣漪,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憂慮和警惕所覆蓋。那個嬌俏親昵的“見深哥哥”,以及林見深冷淡到近乎不近人情的拒絕,都提醒著葉挽秋,她所處的這個臨時避風港,也并非與世隔絕。林見深的世界,遠比她想象的更復雜,牽扯的利益與關系,或許也遠超她的認知。
下午,林見深如他所說,進入了琴房。厚重的隔音門關上,將外界(包括她)徹底隔絕。很快,隱約的鋼琴聲流瀉出來,起初是零散的音符,像在尋找某種感覺,接著,連貫而復雜的旋律響起,磅礴時如驚濤拍岸,低回時如深谷幽泉,激烈處仿佛金戈鐵馬,柔和時又如月色流淌。那是葉挽秋從未聽過的曲子,結構宏大,情感濃烈到近乎偏執(zhí),技巧艱深得讓她這個“金弦獎”冠軍都暗自心驚。這不是為了取悅聽眾的表演,而是演奏者內心世界的傾瀉,是孤獨靈魂與黑白鍵的激烈對話。
她站在琴房門外,靜靜聽了一會兒。音樂是有魔力的,即使隔著一扇門,即使那音樂充滿了一種她難以完全理解的、冷冽而痛苦的力量,依然讓她躁動不安的心緒,奇跡般地沉淀下來。她仿佛看到了另一個林見深,不是那個冷漠疏離、掌控一切的男人,而是一個將全部情感和靈魂都灌注在音樂中的、純粹的藝術家。這種反差,讓她對他更加好奇,也更加……警惕。一個能將如此激烈情感隱藏在冰冷外表下的人,其內心該是何等復雜難測。
她最終沒有打擾,轉身回到客廳。陽光已經西斜,在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影。她拿起林見深留給她的那個黑色平板,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屏幕依舊簡潔,只有幾個基礎應用和一個加密瀏覽器。她點開瀏覽器,輸入關鍵詞,強迫自己再次面對那些關于葉氏、關于她自己的、鋪天蓋地的新聞。
與上午相比,輿論的發(fā)酵似乎進入了新的階段。葉氏的股價在經歷開盤暴跌后,下午略有小幅反彈,但依舊低迷。財經分析開始出現(xiàn)分歧,一部分觀點認為葉氏根基深厚,短期波動是受丑聞影響,長期仍看好;另一部分則更加悲觀,援引“內部消息”,稱葉氏資金鏈緊張,已有供應商開始觀望甚至催款,銀行抽貸壓力巨大,破產重組并非危聳聽。
關于她的“丑聞”,熱度雖然有所下降,但各種添油加醋的“深度爆料”和“知情人士透露”依舊層出不窮,將她描繪成一個私生活混亂、驕縱任性、靠著家世和美貌玩弄感情的“墮落千金”,甚至連她當年獲得“金弦獎”的公正性都受到了質疑。更有甚者,將這次葉氏的危機完全歸咎于她的“不檢點”,稱她是“紅顏禍水”、“葉家的掃把星”。
看著那些惡毒的揣測和侮辱性的詞匯,葉挽秋的指尖冰涼,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透不過氣。憤怒、屈辱、悲哀……種種情緒交織翻涌,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哭沒有用。眼淚洗刷不掉污名,也解決不了危機。
她關掉那些頁面,轉而搜索關于昨晚綁架案的任何后續(xù)報道。消息依舊少得可憐,只有警方一條簡短的通告,稱“正在全力偵查中”,呼吁市民提供線索。關于那幾個綁匪,關于那輛面包車,關于幕后主使,沒有任何有效信息。對方顯然手眼通天,將痕跡抹得干干凈凈。
她又嘗試搜索“長河資本”、“瑞士聯(lián)合銀行”、“開曼群島”、“秦風”等關鍵詞的組合,但得到的大多是公開的、表面的財經信息,或者是一些捕風捉影的八卦傳聞,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能將秦家與這次事件聯(lián)系起來的證據(jù)。林見深之前透露的信息,顯然來自更隱秘、更深入的渠道。
放下平板,葉挽秋感到一陣深沉的無力。她像是一個被困在信息孤島上的囚徒,能看到的,只是別人想讓她看到的,或者浮于表面的喧囂。真正的暗流,在更深處涌動,她卻無力觸及。
窗外,夕陽的余暉將天邊染成金紅色,又逐漸褪去,換上深藍的夜幕。城市的燈火次第點亮,宛如倒懸的星河。清音公寓所在的區(qū)域本就靜謐,入夜后,更顯幽深。琴房里的音樂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公寓里一片寂靜,靜得能聽到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咕嚕――”肚子再次不爭氣地叫了起來,提醒她晚餐時間到了。中午那份堪稱完美的早餐早已消化殆盡。她看向廚房,冰箱里食材豐富,但經歷了早晨的“煎蛋慘案”,她對挑戰(zhàn)烹飪這件事充滿了敬畏和……心理陰影。
就在她猶豫著是再去廚房制造一場災難,還是干脆餓著算了的時候,琴房的門開了。
林見深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頭發(fā)有些微濕,似乎剛剛沐浴過,整個人褪去了下午在琴房時那種沉浸式的、近乎凌厲的氣息,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但眼神依舊是清冷的。他看到葉挽秋抱著膝蓋蜷在沙發(fā)里,目光落在她身上,沒什么情緒,只是淡淡地問:“餓了?”
葉挽秋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被他看到自己這副無所事事、坐困愁城的樣子,讓她有些不自在。
林見深沒再說什么,徑直走向廚房。他打開冰箱,掃了一眼里面的食材,然后利落地拿出幾樣。這一次,他甚至沒有詢問葉挽秋的意見,仿佛理所當然地承擔起了廚師的角色。
葉挽秋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過去,站在廚房入口,看著。她不敢再貿然提出幫忙,生怕重蹈覆轍。
林見深似乎完全無視了她的存在,動作流暢地處理食材。他做的是簡單的意面,水煮開,下面,同時用橄欖油炒香蒜片和干辣椒,加入剝好的蝦仁快速翻炒,又倒入罐裝番茄和少許白葡萄酒燉煮。很快,香氣彌漫開來,混合著蒜香、番茄的酸甜和海鮮的鮮甜,誘人食欲。
他的動作專業(yè)而高效,帶著一種近乎藝術的美感,與早晨煎蛋時一樣,仿佛不是在烹飪,而是在進行某種精密的操作。葉挽秋注意到,他用的調味料很少,只有鹽、黑胡椒和一點羅勒碎,但火候和時機掌握得極好,食物的本味被最大限度地激發(fā)出來。
很快,兩盤色澤誘人的番茄鮮蝦意面被放在了中島臺上。面條裹著濃郁的醬汁,蝦仁飽滿粉嫩,點綴著翠綠的羅勒碎,簡單,卻讓人食指大動。
“吃。”林見深將其中一盤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盤,在對面坐下,拿起叉子,開始安靜地用餐。
葉挽秋小聲道了謝,學著他的樣子,卷起一叉面條送入口中。味道比她想象中還要好,酸甜開胃,鮮香濃郁,面條煮得恰到好處,彈牙有嚼勁。溫暖的食物順著食道滑下,似乎也驅散了一些心頭的寒意和不安。她吃得很快,幾乎是狼吞虎咽,直到大半盤下肚,才后知后覺地感到一絲窘迫,偷偷抬眼看向對面。
林見深吃得慢條斯理,動作優(yōu)雅,仿佛在品嘗什么珍饈美味,而不是一盤簡單的意面。他似乎沒注意到她的“失態(tài)”,或者說,注意到了也并不在意。
晚餐在沉默中結束。葉挽秋主動起身收拾餐具,這一次,林見深沒有阻止,只是在她笨拙但努力地清洗盤子時,站在一旁,用一塊潔白的軟布,將她洗好的餐具一一擦干,放回原處。兩人之間依舊沒有交流,只有水流聲和碗碟碰撞的輕微聲響,竟奇異地生出幾分日常家居的平淡意味,盡管這平淡之下,是洶涌的暗流。
收拾完畢,林見深給自己倒了杯水,又看了看時間。“不早了。”他示意了一下客房的方向,“去休息。傷口記得換藥。”
葉挽秋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林老師,明天……我需要做什么嗎?”她不能一直這樣吃了睡,睡了吃,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林見深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內心的焦灼。“養(yǎng)傷。保持體力。然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依舊蒼白的臉和眼下淡淡的青黑,“想想清楚,你究竟想要什么。是想洗清污名,回到以前的生活,還是想徹底擺脫葉家,甚至……報復那些害你的人。目的不同,要走的路,也截然不同。”
他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葉挽秋心上。洗清污名,回到以前?以前的生活,真的是她想要的嗎?那個看似光鮮,實則被家族、被婚約、被無數(shù)規(guī)則束縛的“葉家大小姐”?徹底擺脫葉家?以她現(xiàn)在的能力和處境,談何容易?至于報復……想到那些藏在暗處、手段狠辣的敵人,她真的有那個能力嗎?
她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喉嚨干澀,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只是本能地想要反抗,想要擺脫眼前的困境,想要揪出幕后黑手,但具體要怎么做,達到什么目的,她其實一片茫然。
“不用現(xiàn)在回答我。”林見深似乎并不期待她的答案,語氣平淡,“想清楚了再說。在此之前,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活下去,并且,別給我添亂。”
說完,他端著水杯,走向書房,似乎還有事情要處理。走到門口,他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補充了一句:“晚上如果聽到任何動靜,待在房間里,鎖好門,不要出來。這里很安全,但謹慎些沒壞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