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的地板光可鑒人。
葉挽秋跪坐在地上,手里還攥著微濕的抹布,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剛剛完成了林見深交代的“任務”――擦拭這間比許多客廳還要寬敞的琴房的每一寸木地板。從鋼琴下方不易察覺的角落,到書架與墻壁的縫隙,她沒有放過任何一處。這不是她熟悉的領域,沒有傭人代勞,沒有便捷的清潔工具(只有最基礎的桶、水、和幾塊不同用途的抹布),一切都要親力親為。彎腰,擦拭,清洗抹布,擰干,再擦拭。重復的動作單調而耗費體力,尤其是對她那扭傷未愈的腳踝來說,更是負擔。但她做得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汗水順著鬢角滑落,腰背傳來酸澀的抗議,但當她看著眼前潔凈得幾乎能倒映出天花板上射燈光暈的深色木地板時,心里竟生出一絲奇異的滿足感。這是一種與拉出完美音符截然不同的成就感。后者是天賦、技巧與情感的共鳴,是精神層面的翱翔;而前者,是實實在在的、付出體力后收獲的、對眼前環境的一點點掌控。在這完全被動、前途未卜的境地里,這一點點“掌控”,哪怕只是擦干凈一塊地板,也顯得彌足珍貴。
她將清潔工具仔細收拾好,放回儲物間。看看墻上的掛鐘,已經接近中午。林見深還在書房,門緊閉著,里面沒有任何聲響傳出,安靜得仿佛無人。那位“客人”下午才會到。她還有時間。
肚子適時地發出輕微的“咕嚕”聲,提醒她早餐那點簡單的牛奶吐司早已消化殆盡。她走到廚房區域,目光落在寬敞的中島臺上。早晨那場兵荒馬亂的“香煎三文魚”慘劇還歷歷在目,林見深精準而冷酷的評價猶在耳邊。挫敗感激起的羞窘感尚未完全散去,但另一種情緒,一種不服輸的、想要再次嘗試的念頭,卻悄然滋生。
他說“想學,就看著”。她看了,也記住了步驟。但看懂了,和親手做出來,是兩回事。西蘭花炒雞絲的步驟她記在心里,但此刻,她不想再做復雜的菜式。她的目光,落在了冰箱里的雞蛋上。
煎蛋。這個她初次嘗試就慘敗收場,被林見深“隨手”拯救,并做出完美示范的簡單食物。像是某種執念,又像是必須跨越的一道坎,她再次站到了灶臺前。
這一次,她沒有貿然行動。她先仔細回憶了昨天早晨林見深行云流水般的動作細節。熱鍋,倒油,油溫……他好像等油微微冒煙才下的雞蛋?不,好像又沒有完全冒煙,是油面有細密的波紋?她不太確定。打雞蛋……他單手磕開,蛋液完美滑入,蛋黃完好。而她上次,蛋殼碎片掉得到處都是。火候……他似乎是用中小火,慢慢煎熟,邊緣焦黃起泡,中間蛋黃飽滿。
腦子里過了一遍流程,她深吸一口氣,從冰箱里拿出兩枚雞蛋。又取出一個小碗,決定這次先把雞蛋打在碗里。至少,可以避免蛋殼掉進鍋里的慘劇。
點火,將平底鍋放在灶上,開中小火加熱。等鍋底微微發熱,她倒入少許橄欖油。油在鍋里慢慢鋪開,泛起細小的波紋。她緊盯著油面,回憶著林見深昨天的動作。是這個時候嗎?油好像還不夠熱?她又等了幾秒,看到油面開始有更明顯的、細微的波動,似乎有極淡的青煙升起。
就是現在?她有些不確定,但再等下去,油可能就太熱了。她拿起那個盛了雞蛋的小碗,屏住呼吸,手腕傾斜,將蛋液小心翼翼地倒入鍋中。
“刺啦――”蛋液接觸熱油的瞬間,發出悅耳的聲響,邊緣迅速凝固,泛起白色的泡泡。蛋黃穩穩地待在中央,沒有散開!成功了第一步!葉挽秋心里一喜。
但下一秒,她就發現了問題。因為緊張,她倒蛋液的動作有些猶豫,蛋液入鍋的位置偏了,沒有落在鍋中央,而是靠近了鍋沿。而且,因為是從碗里倒下去的,蛋液攤開的形狀不太規則,像個歪歪扭扭的橢圓形,不像林見深煎出的那種完美的圓形。
她趕緊拿起鍋鏟,想要將雞蛋往鍋中央推一推。但蛋液底部已經凝固,輕輕一推,邊緣就破了,流出一點稀薄的蛋清。她不敢再動,只好任由它保持這個歪斜的姿態。
接下來是等待。她記得林見深沒有立刻翻面,而是等蛋白完全凝固,邊緣變得焦黃酥脆。她緊盯著鍋里的雞蛋,看到蛋白從透明變成乳白,邊緣開始出現細密的小泡泡,并逐漸向金黃色轉變。香氣也慢慢散發出來,是油脂與蛋白質結合的、令人愉悅的焦香。
差不多了吧?她試著用鍋鏟輕輕鏟起雞蛋邊緣,能完整鏟起來了!她心中一松,手腕用力,想要將雞蛋翻面。
然而,或許是緊張,或許是力道不對,也或許是雞蛋的“站位”不佳,翻面的動作并不流暢。鍋鏟鏟起雞蛋,在空中劃過一個笨拙的弧度,雞蛋在空中晃了晃,然后“啪”地一聲,掉回了鍋里――不是完美的翻身,而是半邊疊在了另半邊上,蛋黃雖然沒破,但整個雞蛋的形狀變得皺巴巴,像一塊被隨意揉捏過的抹布。
葉挽秋:“……”
她看著鍋里那塊賣相不佳的煎蛋,有些喪氣。雖然沒焦,也沒散黃,但這形狀……實在難以恭維。她小心翼翼地用鍋鏟將它整理了一下,勉強鋪平,但皺褶已經無法消除。她學著林見深的樣子,撒上一點點細鹽和現磨黑胡椒,然后用鍋鏟將它鏟到準備好的盤子里。
盤子里,躺著一枚形狀不規則、邊緣微焦、蛋白有些地方略厚、有些地方略薄、賣相勉強及格但絕對談不上“完美”的煎蛋。和她上次那個混合了蛋殼、焦黑一團的“不明物體”相比,已經是天壤之別,但和林見深那個堪稱藝術品的煎蛋比起來,依舊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她沒有氣餒,反而松了口氣。至少,這次沒搞砸,沒把廚房弄得一團糟,也沒做出不能吃的東西。她如法炮制,開始煎第二個雞蛋。有了第一次的經驗,這次稍微從容了一些。倒蛋液時手腕穩了些,蛋液基本落在了鍋中央。等蛋白凝固,邊緣微黃時,翻面……還是不夠利落,雞蛋在空中顫了顫,雖然成功翻面,但邊緣又磕破了一點。不過整體形狀比第一個好了不少。
當兩枚賣相普通、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煎蛋并排躺在盤子里時,葉挽秋擦了擦額角并不存在的汗(其實剛才擦地板出的汗還沒完全干),心里涌起一股微弱的、但真實的成就感。這是她獨立完成的,沒有搞砸,可以入口的食物。雖然笨拙,雖然不完美,但確確實實是她自己做的。
她將煎蛋端到中島臺上,又熱了兩杯牛奶,烤了兩片吐司。簡單的擺盤后,一頓勉強能稱為“午餐”的餐點準備好了。看看時間,離林見深說的“客人來訪”還有一陣。
她猶豫了一下,走到書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里面沒有立刻回應。過了幾秒,門內傳來林見深平靜無波的聲音:“進。”
葉挽秋推開門。書房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為……冷峻。一整面墻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種厚重的外文書籍和文件盒。一張巨大的黑色實木書桌對著窗戶,上面并排放著三臺曲面顯示屏,正閃爍著復雜的曲線圖和密密麻麻的數據、文字,旁邊散落著一些紙質文件。林見深就坐在寬大的黑色皮質辦公椅里,背對著門口,面向著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屏幕。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照射?進來,勾勒出他挺拔而略顯冷硬的背影。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類似雪松與舊書混合的冷冽氣息,以及一種無形的、高度專注與緊繃的氛圍。
聽到她進來,林見深沒有回頭,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著,視線依舊停留在屏幕上那些不斷滾動的數據和信息上。
“林老師,”葉挽秋站在門口,有些局促,不太敢打擾他,“午餐……我簡單準備了點,您要不要先吃點?”
林見深的動作微微一頓,似乎這才從那些復雜的數據中抽離出一絲注意力。他轉過椅子,目光先是落在葉挽秋臉上,然后越過她,瞥向客廳中島臺的方向。那里,兩盤煎蛋、兩杯牛奶、兩片吐司,在陽光下冒著微微的熱氣。
他的視線在那兩盤煎蛋上停留了大約一秒。葉挽秋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像是等待老師批改作業的小學生,緊張地觀察著他的反應。
林見深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然后視線轉回葉挽秋臉上,平靜地吐出兩個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