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的《平均律》是音樂的“舊約圣經”,嚴謹、理性、包羅萬象,每一個音符都仿佛遵循著宇宙的某種隱秘法則。葉挽秋捧著那本厚重的原版譜,手指在膝上無聲地模擬著指法,心神卻無法完全沉浸其中。那些復雜的對位、精妙的賦格,像一張精密而冰冷的網,試圖網住她紛亂的思緒,但總有幾縷不安與焦慮,如同狡猾的游魚,從網眼中溜走。
她合上樂譜,輕輕放回書架。琴房里的寂靜,與巴赫音樂中蘊含的豐富性形成了奇異的對比,讓她感到一種無處著落的空虛。目光再次落在那架施坦威d-274上,黑色的琴身在射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像一頭沉睡的、驕傲的巨獸,拒絕任何不夠資格的觸碰。旁邊的古典吉他,安靜地立著,木質溫潤,線條優雅,對她來說,卻同樣陌生。
她不屬于這里。這個認知清晰而冷酷。她只是一個闖入者,一個借住在別人純粹音樂世界里的、帶著一身麻煩的“不速之客”。林見深允許她進入,或許只是一時興起,或許是為了讓她安靜待著,別生事端。但這里的一切――昂貴的樂器、浩如煙海的樂譜、甚至空氣中那種極致的專注與苦修般的氣息――都在無聲地提醒著她的格格不入。
腳踝還有些隱隱作痛,提醒著她現實世界的狼狽。她離開琴房,輕輕帶上門,將那方純粹而冰冷的空間隔絕在身后。客廳里,陽光已經變得明亮而直接,驅散了晨霧,將整個空間照得通透。那張曾鋪著羊絨毯的地板位置,此刻空無一物,光潔如鏡,仿佛昨夜的一切從未發生。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的城市。車流如織,行人如蟻,世界在按照它固有的節奏運轉,喧囂而充滿活力。而她,被困在這十九樓的高處,像一個被剝離出現實世界的孤魂,只能遠遠觀望。手機被沒收,網絡被監控,與外界唯一的聯系,是那個只能看、不能有任何操作的平板,以及林見深偶爾透露的、經過篩選的碎片信息。
蘇淺怎么樣了?葉家現在亂成什么樣子了?秦風……在做什么?父親是不是還在瘋狂地找她?那些躲在暗處的人,下一步又會有什么動作?無數的問題在腦海中盤旋,卻沒有答案。這種與世隔絕的被動等待,比直面風暴更讓人焦灼。她就像被蒙住眼睛、堵住耳朵,捆住手腳,扔在一條不知去向的船上,只能隨波逐流,等待未知的命運審判。
她討厭這種無力感。從小到大,即使被家族安排,被婚約束縛,至少在物質層面,她從未真正體會過“無能為力”。她可以發脾氣,可以摔東西,可以拒絕練琴,可以用各種方式表達不滿,因為她知道,無論如何,她是葉家的大小姐,這個身份是她最大的護身符,也是她最后的退路。可現在,這個護身符變成了催命符,退路被徹底斬斷。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真正的危機和惡意面前,個體的渺小與脆弱。葉家千金的身份,不僅不能保護她,反而將她置于更危險的境地。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不能永遠躲在這里,做一個等待拯救的、無用的累贅。林見深說得對,她必須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但“想清楚”的前提,是必須掌握更多的信息,必須對眼前的局面有更清晰的認知。被動等待施舍的信息,永遠無法破局。
她轉身,目光掃過客廳。簡潔,空曠,一絲不茍,處處透著林見深強烈的個人風格――冷漠,高效,不容置疑。她的目光落在書房緊閉的門上,又落在那個被隨意放在中島臺上的黑色平板上。平板是林見深的,她知道里面或許有她想知道的東西,但她也清楚,擅自觸碰的后果,很可能是被立刻掃地出門,甚至更糟。
她需要做點什么,證明自己不是完全的廢物,至少,在這個臨時的屋檐下,她能提供一點點價值,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這樣,或許能爭取到林見深更多的……信任?或者,僅僅是更少的厭煩?
廚房。她再次將目光投向那里。昨天煎蛋的慘敗還歷歷在目,但至少后來的意面,她幫忙收拾了碗碟。或許,她可以試著……準備午餐?林見深說中午之前會有人送餐來,但如果她能提前準備好,哪怕只是打打下手,是不是也能稍微減輕一點他的負擔(雖然他看起來似乎并不需要)?或者,至少,表示她并非坐享其成?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有些難以遏制。她需要做點什么,來對抗這無所事事的、令人窒息的空虛和焦慮。
她走向冰箱,再次打開。冷氣伴隨著各種食材的氣息涌出。比起昨天的毫無頭緒,今天她看得稍微仔細了些。保鮮層里,除了新鮮的蔬菜水果,還有包裝精致的肉類和海鮮。她看到一盒處理好的三文魚排,色澤鮮艷,看起來非常新鮮。旁邊是蘆筍、小番茄、檸檬,還有一盒淡奶油。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腦海中成形。她記得以前家里請客時,廚房準備過香煎三文魚配檸檬奶油汁,似乎并不算太復雜。煎三文魚,總比煎雞蛋容易掌控吧?畢竟魚肉是整塊的。至于配菜,蘆筍焯水,小番茄對半切開,應該不難。醬汁……淡奶油加檸檬汁和黑胡椒?可以試試。
她拿出三文魚、蘆筍、小番茄、檸檬和淡奶油,又找到橄欖油、海鹽和現磨黑胡椒。將食材一一放在寬闊的中島臺上,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即將進行一場重要的演出,或者一次冒險。
第一步,處理三文魚。她學著記憶中廚師的樣子,用廚房紙小心地吸干魚排表面的水分。據說這樣煎的時候不容易濺油,也更容易形成焦脆的外皮。她做得很仔細,仿佛對待一件易碎的藝術品。
接著是蘆筍,她回憶著傭人處理蘆筍的樣子,用手握住蘆筍桿,輕輕掰斷根部較老的部分,然后放在水龍頭下沖洗。小番茄對半切開,檸檬切片。準備工作似乎很順利。
點火,熱鍋,倒油。橄欖油在平底鍋里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她等到油微微冒煙,然后小心地將吸干水分的三文魚排,魚皮朝下,放入鍋中。
“刺啦――”一聲響亮的油爆聲,熱油猛地濺起,幾滴滾燙的油星毫無預警地濺到她的手背上。葉挽秋痛得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地縮手,鍋鏟差點脫手。魚排在鍋里不安地顫動,邊緣迅速卷曲變色,但魚皮似乎粘鍋了?她記得應該等魚皮煎脆了再翻面,但現在魚皮好像粘住了,她不敢用力鏟,怕把魚肉弄碎。
手背被燙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她咬緊牙關,忍著痛,用鍋鏟小心翼翼地去試探著翻動魚排。果然,魚皮粘在了鍋底,一用力,一塊焦黑的魚皮被撕了下來,露出下面還帶著血絲的魚肉。糟糕!火候沒掌握好?油溫太高了?還是魚皮沒處理干凈?
她手忙腳亂地關小了火,試圖補救。但粘掉皮的魚排已經破了相,而且因為剛才的慌亂,有一面似乎煎得有點過,顏色變得深暗。另一面還沒怎么受熱。她急得額頭冒汗,顧不得手背的疼痛,用鍋鏟小心地將魚排翻過來,但動作笨拙,魚肉邊緣被鏟得有些松散。
“應該用夾子……”她懊惱地想。家里廚師煎魚,都是用那種長長的食物夾,動作精準優雅。她環顧中島臺,沒看到夾子。是沒準備,還是放在別處了?
就在她對著鍋里那塊賣相慘淡的三文魚,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身后傳來了熟悉的、平淡無波的聲音:
“油溫太高,魚皮沒擦干,下鍋后移動太早。”
葉挽秋身體一僵,心臟猛地一跳,手里的鍋鏟差點再次掉進鍋里。她猛地回頭,只見林見深不知何時已站在廚房入口,依舊是那身一絲不茍的白襯衫黑西褲,正抱臂斜倚在門框上,看著她,以及她鍋里那塊慘不忍睹的三文魚。他的表情沒什么變化,眼神平靜,但葉挽秋硬是從那平靜無波的眸子里,讀出了一絲幾不可查的……類似“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絲淡淡的無奈。
“我……”葉挽秋張了張嘴,臉頰瞬間滾燙,比手背上被油燙到的地方還要灼熱。她有一種考試作弊被老師當場抓包的窘迫和難堪。“我只是想……試試看……”聲音低如蚊蚋。
林見深沒說話,只是走了過來。他沒有像昨天早晨那樣直接接過鍋鏟,而是站在她身側一步之遙的地方,目光落在鍋里那塊一面焦黑一面半生、魚皮殘缺的三文魚上。“火關小。”他簡意賅。
葉挽秋連忙照做,將火力調到最小。
“用鍋鏟輕輕從邊緣鏟一下,別從中間。試試能不能完整翻過來。”
葉挽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鍋鏟從魚排邊緣試探著鏟入。這一次,似乎順利了一些,魚排被完整地翻了過來。被煎過的一面呈現出不均勻的金黃色和焦黑色,還有一小塊魚皮頑強地粘在鍋底,昭示著剛才的失敗。
“繼續用最小火,煎另一面。看到側面魚肉變色超過三分之二,就可以了。”林見深的指導簡潔而精準,沒有廢話,也沒有嘲笑她的笨拙,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撒鹽和黑胡椒,現在,兩面都撒。”
葉挽秋依,手微微顫抖著,撒上海鹽和現磨黑胡椒碎。調料落在滾燙的魚排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散發出香氣。
“旁邊那些,”林見深示意了一下她準備好的蘆筍和小番茄,“蘆筍需要焯水,或者用少量油和蒜片煎一下。小番茄可以生吃,或者對半切開后稍微煎一下,會有焦糖風味。你打算怎么做?”
“我……我想用煎的。”葉挽秋小聲說,不想再開一個鍋煮水,顯得自己更手忙腳亂。
“嗯。”林見深不置可否,走到另一邊的灶眼,打開,放上一個小號平底鍋,倒了一點點橄欖油。“先煎小番茄,用中火,切面朝下,撒一點鹽,煎到邊緣微焦,有香味出來就盛出。然后,用剩下的油煎蘆筍,同樣中火,煎到表面起皺,顏色變深,撒鹽和黑胡椒。”
他一邊說,一邊從旁邊的刀架上抽出一把窄長的刀,動作流暢地切了兩片極薄的蒜片,放入已經開始冒煙的小平底鍋里。“刺啦”一聲,蒜香瞬間被激發出來。他示意葉挽秋將切好的小番茄,切面朝下,放入鍋中。
葉挽秋趕緊照做,這次動作小心了許多。小番茄在熱油和蒜片中發出滋滋的聲響,邊緣卷曲,散發出誘人的酸甜焦香。她按照林見深的指示,撒上一點鹽,用筷子小心地翻看了一下,然后盛出。接著,又將瀝干水的蘆筍放入鍋中,用筷子翻動,看著翠綠的蘆筍在熱油中慢慢變色,表面起了一層細密的小泡泡,邊緣變得微焦。
與此同時,她也沒忘記關注旁邊鍋里那塊命運多舛的三文魚。按照林見深說的,觀察側面魚肉的變色情況,似乎差不多了,她小心地用鍋鏟將魚排盛到預熱過的盤子里。雖然賣相不佳,但至少熟了,沒有焦到不能吃的地步。
最后是醬汁。她學著記憶中模糊的樣子,在小碗里倒入一些淡奶油,擠入幾滴檸檬汁,撒上一點黑胡椒和鹽,用勺子攪勻。味道……似乎有些寡淡,檸檬汁又似乎放多了點,有點過酸。
她手忙腳亂地將煎好的蘆筍和小番茄擺放在三文魚旁邊,又淋上那碗味道有些奇怪的檸檬奶油汁。一盤看起來……嗯,頗具“后現代抽象風格”的香煎三文魚配時蔬,完成了。魚排形狀不規則,顏色深淺不一,醬汁淋得歪歪扭扭,擺盤更是毫無章法。與她記憶中家里廚師出品的那種精致如藝術品的主菜,相去甚遠。
葉挽秋看著自己的“作品”,臉上火辣辣的,幾乎不敢抬頭看林見深。這簡直是災難。她不僅沒能證明自己有用,反而再次暴露了自己的笨拙和……對廚房的無知。
“還湊合。”林見深的聲音在一旁響起,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是諷刺還是安慰。他走上前,拿起葉挽秋剛剛用過的叉子(未經清洗),叉起一小塊邊緣有些焦糊的三文魚,放入口中,咀嚼了幾下,然后端起那碗她調得亂七八糟的檸檬奶油汁,用手指蘸了一點,嘗了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