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挽秋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他，仿佛等待審判。
“魚煎老了，邊緣發(fā)苦。醬汁太酸，奶油和胡椒的味道沒出來。蘆筍火候過了，失去脆嫩。小番茄還可以?！彼畔虏孀?，給出了毫不留情但精準(zhǔn)的評價，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葉挽秋的心上。
她的頭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
“不過，”林見深話鋒一轉(zhuǎn)，拿起旁邊干凈的勺子，重新舀了點淡奶油，又?jǐn)D了少許檸檬汁，撒上更細(xì)致的鹽和現(xiàn)磨黑胡椒，用另一根干凈的筷子快速攪打，直到醬汁變得略微濃稠順滑，香氣也明顯不同?！暗谝淮?，沒把廚房點著，算及格?！?
他將調(diào)整好的醬汁淋在那盤賣相慘淡的菜上一點點，然后示意葉挽秋：“嘗嘗?！?
葉挽秋愣了一下，遲疑地拿起自己用過的叉子（臉更紅了），叉了一塊沾了新醬汁的三文魚。魚肉確實有些老，邊緣帶著焦苦，但內(nèi)部還算嫩滑。而林見深簡單調(diào)整后的醬汁，酸度變得柔和，奶香和黑胡椒的辛香被激發(fā)出來，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魚肉的油膩和焦苦，甚至提升了一些風(fēng)味。雖然整體仍然談不上美味，但至少……可以入口了，比她自己胡亂做的那一團(tuán)要好得多。
“食材本身不錯，處理不當(dāng)，就糟蹋了?！绷忠娚羁粗?，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廚房和音樂一樣，需要精準(zhǔn)、耐心，以及對食材（樂器）特性的理解。不是有熱情，或者看過別人做，就能做好的?！?
他的話沒什么溫度，卻奇異地沒有讓葉挽秋感到被羞辱，反而像一盆冷水，澆熄了她因為一時沖動而產(chǎn)生的、不切實際的幻想。是啊，她連最基本的煎蛋都做不好，憑什么覺得自己能準(zhǔn)備好一頓像樣的午餐？她之前的自信，不過是建立在葉家優(yōu)渥生活之上的、盲目的想當(dāng)然。離開了葉家大小姐的光環(huán)，離開了傭人的伺候，她連喂飽自己，都顯得如此笨拙。
“對不起，”她低聲說，這次是真心實意的，“浪費了食材?！?
林見深沒接話，只是拿起旁邊一塊干凈的廚房布，擦了擦手，然后走到水槽邊，開始清洗他用過的那口小平底鍋和勺子。他的動作依舊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對物品的珍惜和有條不紊。
葉挽秋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盤子里那盤經(jīng)過“搶救”后勉強(qiáng)能看的菜肴，心里五味雜陳。挫敗感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認(rèn)清現(xiàn)實的清醒，以及一絲極淡的、不肯服輸?shù)木髲?qiáng)。她不會做飯，不懂生活瑣事，這在以前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是葉家大小姐的“特權(quán)”。但現(xiàn)在，這成了她的短板，甚至可能是致命的弱點。她不能永遠(yuǎn)依賴別人，即使是暫時庇護(hù)她的林見深。
“林老師，”她鼓起勇氣，對著他的背影開口，“我……我能學(xué)嗎？”
林見深清洗的動作微微一頓，沒有回頭?！皩W(xué)什么？”
“學(xué)做飯，學(xué)……照顧自己?！比~挽秋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想像個廢物一樣，什么都不會，什么都做不好，只能等著別人投喂，等著別人收拾殘局。”
水龍頭的水流聲嘩嘩作響，林見深將洗好的鍋和勺子放在瀝水架上，用軟布擦干。然后，他轉(zhuǎn)過身，看向她。陽光從他身后的窗戶照進(jìn)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卻讓他的面容顯得有些逆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又仿佛帶著某種審視。
“很麻煩?！彼罱K說了三個字，語氣平淡。
葉挽秋的心沉了一下。是了，教她這種廚房白癡，對他這種追求效率、討厭麻煩的人來說，無疑是自找麻煩。她剛要再說點什么，比如保證會努力，不會添亂――
“想學(xué)，就看著。”林見深卻打斷了她未出口的話，走到冰箱前，重新拿出幾樣食材――雞胸肉、西蘭花、胡蘿卜、口蘑?！拔绮筒挥玫攘耍妥鲞@個。處理食材，我示范一次，記住步驟。下次，你自己來。”
葉挽秋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答應(yīng)了？雖然態(tài)度依舊冷淡，用詞簡潔，但他答應(yīng)教她？
“好！”她立刻應(yīng)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雀躍。她快步走到中島臺另一邊，像個小學(xué)生一樣，專注地看著林見深。
林見深不再看她，開始處理食材。他拿起雞胸肉，用一把鋒利的刀，動作流暢地片成均勻的薄片，然后切成粗細(xì)一致的條。“雞胸肉順著紋理切，口感更嫩。厚度要均勻，受熱才一致。”他簡意賅地解釋，手上的動作精準(zhǔn)而穩(wěn)定，像是演練過千百遍。
接著是西蘭花，切成小朵，胡蘿卜切薄片，口蘑切片。他的刀工快而穩(wěn)，切出的蔬菜大小均勻，厚薄一致，帶著一種近乎機(jī)械的美感。
“燒水，加一點鹽和油。水開，先焯胡蘿卜，一分鐘。再下西蘭花，三十秒。撈出，過涼水，瀝干?！彼贿叢僮?，一邊解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朗讀說明書。
葉挽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努力記憶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xì)節(jié)。原來焯水要加鹽和油，能讓蔬菜顏色更鮮亮；原來不同蔬菜焯水時間不同；原來要過涼水保持脆嫩……這些對她而，完全是陌生的知識領(lǐng)域。
接著是炒制。熱鍋涼油，下入用少許料酒、鹽、胡椒粉和淀粉抓勻腌制了一下的雞胸肉絲，快速滑炒至變色撈出。再用鍋里剩余的油，爆香蒜末，下入口蘑片炒軟，然后加入焯好水的西蘭花和胡蘿卜，快速翻炒，最后倒入雞絲，淋入用生抽、蠔油、糖、淀粉和水調(diào)成的碗汁，大火收汁，出鍋前淋幾滴香油。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絲毫拖沓，火候、調(diào)味、下鍋順序，都精準(zhǔn)得如同精密儀器。很快，一盤色澤鮮亮、香氣撲鼻的西蘭花炒雞絲就擺在了葉挽秋面前。雞肉嫩滑，蔬菜爽脆，芡汁明亮，與她之前那盤“抽象派”三文魚，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記住了？”林見深放下鍋鏟，看向她。
葉挽秋用力點頭，雖然心里有點打鼓，但至少步驟是記住了。“記住了！”
“嗯?！绷忠娚顚⒊春玫牟朔盅b到兩個盤子里，又盛了兩碗米飯（電飯煲不知何時已經(jīng)煮好了飯）?！俺燥垺！?
依舊是簡單的兩個字，卻讓葉挽秋心頭微微一松。他沒有因為她之前的失敗而嘲諷，也沒有因為她的笨拙而不耐，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該怎么做，然后讓她自己看，自己學(xué)。
這頓飯，葉挽秋吃得格外認(rèn)真。雖然只是簡單的家常菜，但味道均衡，火候恰到好處。她小口吃著，心里卻在反復(fù)回憶剛才林見深操作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原來，做飯是這樣一件需要專注、耐心和技巧的事情，并不比拉好一首高難度的協(xié)奏曲容易多少。
飯后，依舊是葉挽秋收拾清洗。這一次，她做得更加仔細(xì)，將用過的鍋碗瓢盆一一洗凈、擦干、歸位。雖然動作依舊生疏，但至少沒有打碎任何東西。
當(dāng)她擦干最后一只碗，將它放進(jìn)消毒柜時，林見深已經(jīng)拿著那個黑色平板，走向了書房。在關(guān)上書房門前，他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
“下午客人來之前，把琴房的地板擦一遍。工具在儲物間。”
說完，書房門輕輕關(guān)上，將他與外界隔絕開來。
葉挽秋站在原地，手里還拿著擦碗的軟布，愣了一下。擦……琴房的地板？
這算是……給她的第一個“任務(wù)”？
她走到儲物間，果然找到了專業(yè)的清潔工具。看著那架靜靜矗立在琴房中央的施坦威d-274，葉挽秋深吸了一口氣，挽起了家居服的袖子。
笨拙的煎蛋，燒焦的蔬菜，手忙腳亂的初次下廚……這是她“離家出走”后，必須面對和學(xué)習(xí)的現(xiàn)實第一課。而擦地板，或許是林見深用他特有的、冷淡的方式，在告訴她：在這個臨時的避風(fēng)港里，沒有不勞而獲的庇護(hù)。想要留下，想要獲得更多，就必須付出相應(yīng)的努力，哪怕是從最微小、最不起眼的事情開始。
她拿起工具，走向琴房。清晨廚房的兵荒馬亂似乎還在眼前，但她的心，卻因為手中這塊微濕的抹布，和眼前這方需要擦拭的地板，而奇異地踏實了一點點。
至少，她在做點什么。至少，她在學(xué)習(xí)，如何在這突如其來的、脫軌的人生中，重新找到自己的支點。哪怕，這個支點，目前只是一塊潔凈的地板，和一頓勉強(qiáng)能入口的飯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