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后一絲瑰麗的余暉被城市的霓虹吞沒。客廳里沒有開主燈,只有幾盞嵌入墻體的氛圍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將空曠的空間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圖形。葉挽秋依舊保持著站在窗邊的姿勢,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窗外流光溢彩的夜色上。那場隔著門板偷聽到的、片段式的對話,如同冰冷粘稠的瀝青,灌滿了她的胸腔,讓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沉重而滯澀。
聯合打壓。做空。資金鏈。董事會發難。蘇淺被監視。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在她心上劃開血淋淋的口子。她以前總覺得,商業世界的腥風血雨離她很遙遠,那是父輩們需要應對的、充斥著數字、報表和談判桌的另一個維度。她只需要活在家族蔭庇(或者說束縛)之下,扮演好葉家大小姐的角色,然后在適當的年紀,嫁給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延續家族的榮耀或利益。至于這榮耀和利益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動,多少你死我活的傾軋,她從未真正關心,也無力觸及。
直到此刻,冰冷的現實如同潮水般涌來,將她那點天真和僥幸沖得七零八落。原來,從她出生在葉家的那一刻起,她的命運就與這些冰冷的數字、殘酷的博弈牢牢捆綁在了一起。她的婚姻可以是籌碼,她的名譽可以是武器,她這個人,隨時可以被當做打擊葉家的最佳突破口。以前的風平浪靜,不過是有人替她擋住了風雨,而一旦保護殼出現裂痕,蟄伏的鯊魚便會蜂擁而至,將她連同她背后的家族,撕咬得粉碎。
書房里再沒有任何聲音傳出。林見深似乎又投入到了那些復雜的數據和決策中去。葉挽秋不知道他在盤算什么,謀劃什么。他看起來并不像那些訪客一樣焦灼,他的聲音始終平穩,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審慎。他像是一個坐在棋盤邊的棋手,冷靜地評估著局勢,計算著每一步的得失。而她,大概連棋盤上的一枚棋子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顆意外落入棋盤的、擾亂了對局者視線的灰塵。
不,她不能只是灰塵。
這個念頭如同暗夜中的火星,倏地點燃了她眼底沉寂的暗色。她可以暫時渺小,可以暫時無力,但不能永遠如此。從笨拙地煎蛋,到認真擦地板,再到偷聽這場關乎家族存亡的對話,每一步,都讓她更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所處的位置,所面臨的絕境。絕境或許能讓人崩潰,但也能逼人長出獠牙。
她需要信息,需要力量,需要……抓住一切可能的機會。
而目前,她能抓住的,似乎只有林見深這棵并不算穩固的、態度曖昧的大樹。
客廳里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是林見深從書房出來了。葉挽秋立刻收斂了眼中翻騰的情緒,轉過身,臉上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帶著幾分戒備和疏離的平靜。
林見深沒有開大燈,他走到中島臺邊,給自己倒了杯水。他依舊穿著那身熨帖的白襯衫和西褲,只是解開了領口最上面的那顆紐扣,袖口也隨意地挽起一截,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昏黃的光線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下頜線繃得有些緊,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隼,仿佛能穿透這室內的昏暗,洞察一切。
他仰頭喝了幾口水,喉結滾動。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似乎隨意地掃過葉挽秋所在的窗邊,但葉挽秋能感覺到,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帶著審視,也帶著某種評估的意味。
“聽到了?”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客廳里卻異常清晰。
葉挽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在偷聽?是猜到的,還是……他根本就是故意沒有關嚴門,或者說,故意讓她聽到那些?
她抿了抿唇,沒有否認,也無法否認。在這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撒謊是愚蠢的。她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干澀:“聽到了一些。”
“怕了?”林見深問,語氣平淡,聽不出是關心還是嘲諷。
葉挽秋抬起頭,直視著他深海般的眼眸。怕?當然怕。怕葉家傾覆,怕父親出事,怕蘇淺被牽連,怕自己永無翻身之日。但此刻,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過了恐懼――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后,反而破釜沉舟的狠絕。
“怕。”她如實回答,聲音卻出乎意料地平穩,“但怕沒用。”
林見深似乎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對她的回答不置可否。他走到沙發邊坐下,身體向后靠進柔軟的皮質沙發里,閉上了眼睛,手指輕輕按壓著眉心。這個動作讓他身上那股懾人的冷冽氣息稍稍淡化,流露出一點屬于“人”的疲憊感。
“葉氏的窟窿,比想象中深。”他閉著眼,像是在自自語,又像是在對葉挽秋說,“你父親這些年擴張得太快,杠桿太高,埋下的雷不少。這次,不過是被人精準地點燃了引信。”他頓了頓,睜開眼,目光投向天花板上昏暗的燈帶,“墻倒眾人推。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葉家這面墻,現在看起來,要倒了。”
他的話殘酷而直接,沒有任何修飾。葉挽秋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疼痛而窒息。她知道葉家可能處境艱難,但從林見深嘴里說出來,似乎就成了一種蓋棺定論般的冷酷宣判。
“秦家……”葉挽秋艱難地開口,“也會推嗎?”
林見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沒有的弧度,像是嘲諷,又像是了然。“秦風不傻。明哲保身,是商人的本能。秦家現在受到的沖擊相對較小,但如果被葉家拖進泥潭,那就不好說了。至于聯姻,”他瞥了葉挽秋一眼,“在足夠的利益,或者威脅面前,一紙婚約,又算得了什么?”
葉挽秋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是啊,她早就該明白的。她和秦風的婚約,從來就不是什么王子公主的童話,而是兩個家族利益的結合。當其中一方的利益變成巨大的負累時,這結合自然也就岌岌可危。秦風之前的冷漠和急于撇清,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那林家呢?”葉挽秋問出了盤旋在心頭許久的問題,目光緊緊盯著林見深,“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林家……能獨善其身嗎?您把我藏在這里,會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