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漸漸西移,透過落地窗,在客廳光潔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邊緣模糊的光斑。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幾乎可以忽略的嗡鳴。葉挽秋坐在客房的書桌前,面前攤開著那本從琴房拿來的巴赫《平均律》琴譜,但她的目光并未落在那些復雜的音符上,而是失焦地望著窗外明凈的藍天,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
那頓食不知味的午餐過后,林見深便將她“趕”回了房間,并明確告知,在下午的客人離開之前,她必須待在這里,保持絕對安靜。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那雙深海般的眼睛里,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于是,她回到了這個臨時的避難所。房間很大,很空曠,除了基本的家具,幾乎沒有任何個人物品,干凈得像酒店客房,也冷清得像牢房。她試圖用巴赫的嚴謹與恢宏來驅散心頭的陰霾,但那些精密的音符此刻卻像一團亂麻,無法梳理她同樣紛亂的思緒。
林見深給她看的那些冰冷數據和分析報告,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心頭。葉氏股價的暴跌,合作伙伴的背離,銀行可能的抽貸,以及那個隱藏在幕后、資金量龐大、手段專業的對手……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她以前從未真正理解過的、屬于父輩那個世界的、殘酷的生存圖景。以前,她只知道葉家有錢,有地位,是這座城市里令人仰望的龐然大物。她享受這一切帶來的優渥與便利,也承受著隨之而來的束縛與期望,卻從未想過,這艘看似堅固的巨輪,也可能在頃刻間遭遇冰山,風雨飄搖。
而她自己,無意中成了這場風暴的引信。那些針對她的污蔑和構陷,看似是個人恩怨,是齷齪的情色報復,但現在看來,其目的遠比毀掉她個人名譽要深遠得多。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旨在摧毀葉氏根基,甚至波及秦家及其盟友的金融狙擊。她葉挽秋,不過是對方用來撬動全局、打擊葉家聲譽、擾亂市場信心的那顆棋子,或許,連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一枚用后即棄的、吸引火力的誘餌。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發寒,也讓她涌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憤怒與屈辱。她可以接受自己因為任性、因為反抗家族安排而遭遇挫折,甚至可以接受因為卷入某些陰謀而身處險境,但她不能接受,自己像一個無知的白癡,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間,成為摧毀她家族(盡管她對那個家感情復雜)的幫兇之一。
是誰?到底是誰在背后操縱這一切?秦風?不,秦風或許冷漠,或許急于撇清關系,甚至可能落井下石,但以秦家的風格和秦風的為人,如此大規模的、不留余地的金融攻擊,似乎不太符合他一貫謹慎甚至有些保守的行事作風。而且,林見深也說了,秦家的股票同樣受到了沖擊。難道幕后黑手的目標,是同時打擊葉、秦兩家?那會是誰?是覬覦他們產業的競爭對手?還是……有更深的宿怨?
她想起林見深之前提到的“長河資本”、“瑞士聯合銀行”、“開曼群島”,這些名詞對她而遙遠而陌生,像是一個隱藏在黑暗中的、龐大而模糊的金融怪獸。這只怪獸伸出觸手,輕而易舉地攪動著風云,讓無數人傾家蕩產,讓顯赫的家族搖搖欲墜。
而她,被困在這十九樓,連對手是誰,身在何處,都一無所知。
時間在寂靜和焦灼中緩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她能聽到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聲,在過分安靜的空間里,被無限放大。她試圖集中精神,去分析,去思考,但缺乏足夠的信息,一切推測都像是空中樓閣,徒勞無功。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種無聲的囚禁和沉重的思緒逼得喘不過氣時,外面客廳的方向,隱約傳來了門鈴聲。
不是昨天顧晚晴來訪時那種清脆連續、帶著點嬌俏意味的鈴聲,而是兩聲短促、平穩、帶著某種特定節奏的電子音。
葉挽秋的身體瞬間繃緊了。她屏住呼吸,從書桌前站起,赤腳走到門邊,將耳朵緊緊貼在冰涼的門板上。
“叮咚――叮咚――”
門鈴再次響起,依舊是那兩聲短促、平穩的節奏,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不容忽視的意味。
幾秒鐘的安靜,大概是林見深通過門禁系統確認了來客的身份。然后,是電子門鎖開啟的輕微“咔噠”聲,接著,是入戶門被拉開的聲音。
“林先生。”一個略顯低沉、平穩的男聲響起,語調恭敬,但不過分謙卑。
“進。”林見深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簡意賅。
腳步聲傳來,不是一個人的。至少有兩到三個人的腳步聲,沉穩有力,走進客廳。葉挽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能想象出那幾個人穿著筆挺西裝、提著公文包、面容嚴肅的模樣。是林見深說的,幫他“處理事務”的人?還是……與這場金融風暴直接相關的人?
“書房。”林見深沒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說道。
腳步聲朝著書房的方向移動,然后是書房門被打開、關閉的聲音。客廳里重新恢復了寂靜,仿佛剛才的聲響只是葉挽秋的幻覺。
但空氣里,卻似乎殘留了一種無形的、緊繃的氣氛,與午后慵懶的陽光格格不入。
葉挽秋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冰涼的地板上。她知道,她不能出去,不能發出任何聲音,這是林見深的命令,也是她此刻唯一明智的選擇。但好奇心、擔憂,以及對自身命運的無力掌控感,像無數只螞蟻,啃噬著她的心。他們在談什么?是應對葉氏危機的策略?是調查綁架案和幕后黑手的進展?還是……與林氏自身相關的、更重大的事務?
她豎起耳朵,努力捕捉著任何一絲可能的聲響。但書房的隔音顯然極好,她什么也聽不到。只有一片死寂,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陽光在地板上移動的軌跡,成了她唯一能感知到的時間流逝的參照。從門縫下透進來的那道光斑,從明亮刺眼,逐漸變得柔和、拉長,顏色也染上了淡淡的金黃。
他們談了很久。久到葉挽秋的腿開始發麻,久到她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應該回到書桌前,假裝一切如常。但她沒有動,固執地保持著傾聽的姿態,盡管一無所獲。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書房的門,似乎被輕輕打開了一條縫隙。
不是完全打開,而是開了一道很小的縫。緊接著,那個略顯低沉的男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稍微清晰了一些,大概是說話的人離門近了些,或者,是門沒有關嚴。
“……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林先生。”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凝重,“對方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葉氏的核心資產――城東的‘云錦天府’項目和剛剛啟動的跨境物流園。我們之前監聽到的資金異動,現在已經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做空盤和輿論攻勢。葉氏的債券價格已經跌破了安全線,至少有四家主要的合作銀行今天下午召開了緊急會議,抽貸的可能性超過七成。”
葉挽秋的心臟猛地一縮,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衣角。云錦天府,那是葉氏未來幾年押下重注的高端住宅和商業綜合體項目,是父親葉伯遠近年來最得意的布局之一。而跨境物流園,更是葉氏試圖轉型、打通新渠道的戰略性投資。這兩處若是出事,對葉氏無疑是釜底抽薪。
“秦家呢?”林見深的聲音傳來,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秦家受到了波及,但損失目前可控。長風實業和盛昌集團就沒那么幸運了,他們在葉氏的幾個項目上跟投很深,現在也被卷了進來,股價跌幅都在5%以上。另外,”男人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翻閱文件,“有跡象表明,對方在調動更多的境外資金,目標可能不止葉氏。他們在試探我們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