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林見深的聲音里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冷意,“那就讓他們試試。‘長河’那邊的底,摸清楚了多少?”
“很謹慎,層層嵌套,最終指向幾個注冊在維京群島和開曼的空殼公司,再往后的實際控制人,隱藏得很深。但我們的人通過一些非常規渠道,追查到其中一筆關鍵資金的流動,與瑞士聯合銀行的一個私人戶頭有關,而那個戶頭的擁有者,經查證,與顧氏集團的一位高級顧問,有間接的親屬關系。”
顧氏?葉挽秋的瞳孔驟然收縮。顧晚晴家的顧氏?雖然顧氏集團的主要業務在海外,國內根基不如葉、秦、林這幾家深厚,但也是實力雄厚的財團。難道……顧家也參與了?不,不一定,也許只是那個高級顧問的個人行為,或者,是有人故意利用顧家的渠道做掩護?但無論如何,顧家被牽扯進來,事情就更加復雜了。
“顧家……”林見深低聲重復了一遍,語氣莫測。書房里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另外,”另一個聲音響起,這個聲音更年輕些,語速較快,“葉家內部似乎也不太平。有匿名信被送到了幾位董事和元老手里,內容直指葉伯遠先生在云錦天府項目上決策失誤、任人唯親,甚至影射項目資金流向不明。雖然葉伯遠暫時壓了下來,但內部已經出現了不同的聲音。再加上葉小姐這件事對葉氏聲譽的打擊……墻倒眾人推。”
葉挽秋咬緊了嘴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父親……葉伯遠,那個向來強勢、說一不二的男人,現在也面臨著內外交困的局面嗎?董事會的質疑,元老的發難,銀行的逼宮,對手的狙擊……這一切,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葉家牢牢困住,越收越緊。而她自己,不僅幫不上任何忙,反而成了壓垮駱駝的其中一根稻草。
屈辱、憤怒、還有一絲難以喻的酸楚,在她胸腔里翻涌。那個她一直想要逃離的家,那個給予她優渥生活也帶給她無數束縛的“金絲籠”,正在風雨飄搖。她恨父親的專制,恨家族的冷漠,恨那樁強加于她的婚約,但當它真的可能傾覆時,她卻發現,自己并沒有想象中的解脫和快意,反而感到一種沉重而復雜的……難過。
“還有一件事,”第一個開口的、被稱為“老陳”的男人再次說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葉挽秋需要屏息凝神才能勉強聽清,“您讓我們特別留意的那位蘇淺小姐,她工作的醫院附近,最近出現了一些生面孔,似乎是在蹲守。我們的人暫時沒發現她有異常舉動,但安全起見,是否要采取進一步措施?”
蘇淺!葉挽秋的心猛地一顫,幾乎要驚呼出聲。他們監視了蘇淺?是林見深安排的?為了保護她?還是……別的目的?那些“生面孔”是誰?是綁架她的人還不死心,想從蘇淺那里下手?還是葉家,或者秦家,甚至……別的勢力?
“加派人手,確保她安全。不要驚動她,也不要讓她察覺。”林見深的指令清晰而冷靜,“另外,葉家那邊,繼續盯著,特別是葉伯遠的動向,以及……他身邊有沒有什么異常的人或事。”
“是。”兩人齊聲應道。
書房里又傳來一些低語,似乎是關于資金調度、市場應對策略等更具體的安排,聲音太低,葉挽秋再也聽不真切。但僅僅是剛才聽到的這些碎片,已經足夠在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聯合打壓。不僅僅是在資本市場上的狙擊,還有輿論攻勢,內部瓦解,甚至可能威脅到她身邊朋友的安全。這是一場全方位的、立體式的絞殺。對手陰狠、老辣,且準備充分。
而林見深,似乎并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置身事外。他在調查,在布置,在應對。他把她藏在這里,是出于某種協議,還是……有他自己的計劃?他在這場風暴中,究竟扮演著什么角色?是冷眼旁觀的第三方,是伺機而動的漁翁,還是……別的什么?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盤旋,卻找不到答案。葉挽秋背靠著門板,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無力。她知道了更多,卻發現自己更加渺小,更加無能為力。這場風暴的級別,遠遠超出了她所能觸及和理解的范圍。她就像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浮萍,連自己的方向都無法掌控,更遑論去影響大局。
不知又過了多久,書房的門終于被完全打開。沉穩的腳步聲再次響起,朝著門口走去。
“林先生,那我們先去安排了。”是老陳的聲音。
“嗯。”林見深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入戶門開啟,又關上。那幾位神秘的訪客離開了。
客廳里恢復了絕對的安靜,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但葉挽秋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平靜的水面下,是洶涌的暗流,致命的漩渦正在形成。
她聽到林見深的腳步聲,朝著她房間的方向走來。她的心臟驟然收緊,呼吸都停滯了。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沒有敲門,也沒有說話。只是停頓了幾秒,然后,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離,似乎是走向了廚房,或者是客廳。
葉挽秋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后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她癱坐在地板上,手腳冰涼。
聯合打壓的陰影,如同實質般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而她,這個被困在風暴眼中的、曾經的葉家大小姐,除了被動地等待,瑟瑟發抖,還能做什么?
不,她不能就這樣認命。
至少,她知道了蘇淺可能也有危險。至少,她知道了葉家內部也出現了問題。至少,她知道了這場風暴遠比她想象的更加猛烈和復雜。
她必須做點什么。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前路未知。
她從地板上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夕陽的余暉將天際染成一片凄艷的橙紅,如同燃燒的火焰,又如同滴血的傷口。城市的燈火開始次第亮起,繁華依舊,但那繁華之下,涌動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暗流與殺機?
她看著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蒼白而堅定的臉。
笨拙的煎蛋,是生存的第一步。
而面對這聯合打壓的滔天巨浪,她需要學會的,是游泳,是搏擊,甚至,是駕馭風浪。
盡管,這看起來,是如此的不自量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