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著,”林見深放下手機,身體向后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目光幽深,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父親,葉伯遠(yuǎn),還沒有被逼到絕路。至少,他手里還握著一些,讓顧弘毅那只老狐貍,愿意坐下來,單獨談?wù)劦幕I碼?!?
他的語氣平靜,但葉挽秋聽出了一絲極其細(xì)微的、近乎贊賞的意味。不是對她,而是對葉伯遠(yuǎn)。在這種近乎絕境的局面下,葉伯遠(yuǎn)還能找到機會,與搖擺不定的顧家掌舵人進行一場秘密會晤,這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葉伯遠(yuǎn),絕非坐以待斃之人。
“可是……顧家不是……”葉挽秋想起昨天聽到的那些,顧家資金異常,項目暫緩,顧弘毅秘密會見敵手代表……這一切,都指向顧家可能倒戈,或者至少是在待價而沽。父親去見他,豈不是與虎謀皮?
“與虎謀皮,也要看手里拿的是什么?!绷忠娚畲驍嗨?,目光轉(zhuǎn)向窗外明凈的天空,聲音低沉而清晰,“顧弘毅是商人,重利,但更謹(jǐn)慎。他不見兔子不撒鷹,但也絕不輕易把身家性命押在一邊。‘長河’和‘灰石’能給他的,是瓜分葉家后的利益。但葉伯遠(yuǎn)能給他的……”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葉挽秋的心臟卻猛地狂跳起來。父親能給出什么?是葉家核心資產(chǎn)的股份?是某些不為人知的、足以要挾顧家的把柄?還是……別的,更驚人的交易?
“不管是什么,”林見深收回目光,看向葉挽秋,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掠過,“這至少說明,顧家這潭水,比我們想象的更深,也更渾。顧弘毅沒有立刻倒向另一邊,他還在觀望,甚至在……待價而沽,兩頭下注。而葉伯遠(yuǎn),抓住了這個機會,遞上了一份可能讓顧弘毅無法拒絕,或者至少需要慎重考慮的……‘投名狀’?!?
雪中送炭。
葉挽秋腦海里忽然冒出這個詞。不,或許不完全是“送炭”,更像是在冰天雪地中,瀕臨凍僵的旅人,自己掙扎著找到了一處可以避風(fēng)的巖縫,或者,撿到了一根可以暫時取暖的、尚未完全熄滅的木柴。父親葉伯遠(yuǎn)的這次秘密會晤,或許就是那根木柴,那處巖縫。它不是來自外部的無私援助,而是葉家自己,在絕境中搏出的一線生機!是父親,在家族大廈將傾之際,憑借他多年積累的城府、人脈和可能掌握的某些關(guān)鍵信息,硬生生撬開了一道縫隙!
雖然還不知道這道縫隙能透進多少光,能帶來多少暖意,但這無疑是一個信號――葉家,還沒有放棄抵抗!葉伯遠(yuǎn),還在戰(zhàn)斗!
一股難以喻的復(fù)雜情緒涌上葉挽秋的心頭。有對父親身處險境的心焦,有對葉家前途未卜的擔(dān)憂,但更多的,是一種混合著酸楚、驕傲和莫名振奮的情緒。那個強勢、專制、將她當(dāng)做籌碼的父親,那個她一直想要逃離的家,在真正的滅頂之災(zāi)面前,并沒有像她想象中那樣不堪一擊,至少,它的掌舵人,還在努力試圖力挽狂瀾。
“那……林家呢?”葉挽秋忍不住問。林氏的股價昨天遭遇重挫,林見深會怎么做?他會尋求與顧家,或者與葉家合作嗎?
林見深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葉挽秋,望著窗外逐漸蘇醒的城市。晨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顯孤峭的背影。
“林家的事,我自有分寸?!彼穆曇艉艿瑓s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顧家的態(tài)度出現(xiàn)變數(shù),對我們而,是機會,也是變數(shù)。但無論如何,”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葉挽秋臉上,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她所有的彷徨與軟弱。
“……風(fēng)暴的中心,已經(jīng)轉(zhuǎn)移了。葉家的壓力,會暫時減輕。但你也別高興得太早,這不過是暴風(fēng)雨來臨前,短暫的風(fēng)眼。真正的決戰(zhàn),還沒開始?!?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時針指向八點。
“顧晚晴,快到了?!彼穆曇艋謴?fù)了平日的冷淡,“記住我的話。不要發(fā)出任何聲音?!?
葉挽秋心頭一凜,剛剛因為父親秘密會面消息而升起的一絲微薄希望,瞬間被更強烈的緊張感取代。她立刻起身,快速而無聲地將自己和林見深用過的餐具收進廚房水槽,然后對林見深點了點頭,腳步極輕地退回自己的房間,輕輕關(guān)上門,落鎖。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
雪中送炭。父親葉伯遠(yuǎn)在絕境中,為自己,也為葉家,爭取到了一絲喘息之機。而林見深,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似乎對這一切早有預(yù)料,甚至可能……在其中扮演了某種角色?
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轉(zhuǎn)機。雖然微小,雖然前途未卜,但就像無邊暗夜中,驟然亮起的一顆寒星。
她不知道父親付出了什么代價,不知道顧家最終會如何選擇,不知道林見深的計劃是什么,也不知道接下來還會有什么樣的驚濤駭浪在等著她。
但她知道,她不能永遠(yuǎn)躲在這扇門后。
她需要知道更多,需要變得更強,需要……在父親、在葉家、甚至可能在這位神秘而強大的“林老師”的棋盤上,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哪怕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但或許也能影響局面的棋子。
門外,隱約傳來了清脆而富有節(jié)奏的門鈴聲。顧晚晴來了。
門內(nèi)的葉挽秋,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將所有的情緒,壓回心底最深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