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離開后,協和國際醫院vip病區恢復了那種帶著消毒水味道的、令人窒息的寂靜。老周守在病房外間的客廳,像一尊疲憊但依舊警惕的雕像,耳朵時刻捕捉著里間哪怕最細微的聲響。陳醫生又進去檢查了一次,調整了點滴速度,對老周做了個“情況暫時穩定”的手勢,便帶著助手悄然退到隔壁的醫療觀察室,留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在昏暗的光線中切割著時間。
病房內,葉伯遠依舊沉睡。只是那緊蹙的眉心,在藥物和深度疲憊的雙重作用下,似乎略微舒展了一些,但那份沉甸甸的、屬于掌權者的重壓,依舊如同實質般籠罩在他蒼白的面容上。床頭柜上,那套林見深帶來的、來自瑞士“生命線”實驗室的精密監測設備,屏幕上的波形和數字無聲跳動,比醫院的儀器更加細膩,無聲地監控著這具曾經叱咤風云的軀體內部,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淌。窗外的天色,從鉛灰漸漸透出些許魚肚白,但很快又被更厚重的陰云覆蓋,一場醞釀已久的秋雨,似乎終于要落下。
就在這片仿佛凝固的寂靜中,病房外間的門,被極輕、極緩地推開了一條縫隙。
老周幾乎在門響的瞬間就警覺地睜開了眼,身體下意識地繃緊,但當他看清來人時,緊繃的神經驟然一松,隨即涌上的是更深的驚訝和復雜。
門口站著的是葉挽秋。
她身上還穿著昨天那身略顯皺褶的衣裙,外面匆匆套了件林見深公寓里備用的、對她來說明顯過于寬大的黑色羊絨開衫。長發有些凌亂地披在肩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微微干裂,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里面翻涌著焦慮、恐懼、擔憂,以及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她看起來像一片在狂風中飄零了太久、終于找到落腳點的葉子,脆弱,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韌性。
“大小姐?”老周連忙起身,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心疼和不贊同,“您怎么來了?這里……”他看了一眼緊閉的里間病房門,意思不而喻。林見深交代過,任何人不得打擾。
“周叔,”葉挽秋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過喉嚨,她看了一眼里間,眼圈瞬間就紅了,但她死死咬著下唇,將翻騰的情緒強壓下去,“我爸爸……他怎么樣了?我要見他。”
“董事長剛穩定下來,陳醫生說需要絕對靜養,不能受任何刺激……”老周試圖勸阻,語氣為難。他知道這對父女之間的隔閡,更知道此刻葉伯遠的狀態,實在不宜再見任何人,尤其是這個讓他又愛又怒、如今更牽扯進巨大風波中的女兒。
“我知道。”葉挽秋打斷他,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不會吵他,不會刺激他。我就看他一眼,就一眼。周叔,求你了。”她抬起頭,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沒有落下,只是用那雙通紅的、帶著血絲的眼睛,哀求地看著老周。
老周的心猛地一酸。他看著葉挽秋長大,從粉雕玉琢的小丫頭,到亭亭玉立的少女,再到后來與父親日漸疏離、倔強驕傲的大小姐。他從未見過她如此狼狽,也從未見過她如此低聲下氣地哀求。她本應是葉家最無憂無慮的明珠,如今卻被卷入這滔天巨浪,自身難保,卻還掙扎著要來看一眼病重的父親。
“林少他……”老周遲疑著,看向葉挽秋身后。她是如何避開林見深,獨自找到這里來的?
“他不知道我來。”葉挽秋垂下眼睫,聲音更低,“我……我偷看了他的電腦,知道爸爸住院的消息,就……就跑出來了。”她說得簡單,但老周能想象其中的艱難和風險。林見深那樣的人,他的住處豈是那么容易進出的?她能找到這里,必然是費盡了心機,或許還冒了不小的風險。
老周沉默了幾秒,看著葉挽秋蒼白卻執拗的臉,終于嘆了口氣,側身讓開:“您……就站在門口看一眼,千萬別進去,也別出聲。董事長現在受不得一點驚擾。”
“謝謝周叔。”葉挽秋低聲道謝,輕手輕腳地走到里間病房門前,手放在冰涼的門把上,停頓了足足好幾秒鐘,才緩緩壓下,將門推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病房內光線昏暗,只有監測儀器屏幕發出的幽幽冷光,和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灰蒙蒙的晨光。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某種昂貴的、安神的精油氣息,彌漫在空氣里。葉伯遠靜靜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各種管線,臉色是失血后的慘白,胸口隨著呼吸微弱地起伏,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縮小了一圈,再無半分平日里的威嚴和銳利,只剩下一個重病老人的虛弱與無力。
只一眼,葉挽秋的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洶涌而出。但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將所有的嗚咽都堵在喉嚨里,只發出極其細微的、像受傷小獸般的抽氣聲。她從未見過父親如此脆弱的模樣。在她記憶里,父親永遠是高大的、嚴肅的、不容置疑的,像一座巍峨的山,能扛起整個葉氏,也能輕易決定她的命運。可此刻,這座山倒了,無聲無息地躺在這里,仿佛隨時都會被那無形的重壓徹底碾碎。
巨大的心痛和恐慌攫住了她。她想起小時候騎在父親脖子上看煙火的歡笑,想起他手把手教她寫第一個毛筆字時的嚴厲與耐心,也想起這些年日漸累積的隔閡、爭吵,以及他最后那句冰冷失望的“讓她走”。無數復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她不敢進去,只能倚在門邊,貪婪地、悲傷地注視著病床上的父親,任由淚水無聲滑落。她看到父親花白的鬢角,看到眼角的皺紋,看到他即使在昏睡中依舊緊抿的、透出倔強和憂慮的嘴角。她也看到了床頭那套陌生的、明顯比醫院設備更加精密的監測儀器,屏幕上的數據流復雜而穩定。
是林見深。他來過。他甚至帶來了如此頂尖的醫療設備。所以,父親的情況,應該還沒有到最壞的地步……吧?
這個認知,讓她揪緊的心稍稍松了一線,但隨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和無力感淹沒。她不知道父親為何會突然病倒,不知道葉家現在到底危險到什么程度,不知道林見深在下一盤怎樣兇險的棋,更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將駛向何方。她就像暴風雨中一葉孤零零的扁舟,只能隨波逐流,連靠近岸邊看一眼親人的安危,都要如此小心翼翼,偷偷摸摸。
時間仿佛凝固了。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么長。葉挽秋臉上的淚痕已經半干,留下冰涼的感覺。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悲傷和軟弱的時候。父親倒下了,但葉家還在,危機還在。她必須做點什么,哪怕力量再微薄。
就在她準備悄悄退出去,不再打擾父親休息時,病床上,葉伯遠的眼皮,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葉挽秋的動作瞬間僵住,心臟幾乎停跳。她屏住呼吸,死死盯著父親的臉。
葉伯遠的眉頭又蹙緊了些,眼皮下的眼球似乎在緩緩轉動,呼吸的節奏也發生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幾秒鐘后,他那雙緊閉的眼,吃力地,一點一點,掀開了一條縫隙。
那目光起初是渙散的、茫然的,沒有焦距地望著天花板,仿佛還未從昏睡中徹底清醒。但很快,那渙散的目光開始凝聚,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移動著,似乎是在適應光線,也像是在確認自己身處何方。
最終,那目光,定格在了門邊,那個淚痕未干、臉色蒼白、正死死捂著嘴、睜大眼睛望著他的身影上。
父女倆的目光,在這一刻,穿過昏暗的光線,穿過冰冷的儀器,穿過這幾日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爭吵、決裂、風雨飄搖,短暫地交匯了。
沒有語。病房里靜得可怕,只有監測儀器規律的、單調的滴答聲。
葉伯遠的目光渾濁而疲憊,里面翻涌著太多太多的東西――震驚、愕然、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被病痛和虛弱掩蓋的、極其復雜的情緒,或許是憤怒,或許是失望,又或許,在最深處,還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微弱的動容。他似乎想說什么,嘴唇翕動了一下,但最終只是發出一個極其輕微、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而葉挽秋,在對上父親目光的那一瞬間,所有的委屈、恐懼、擔憂、倔強,還有那份深埋心底、從未真正熄滅的、對父愛的渴望,全都沖垮了堤防,化作更加洶涌的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想喊一聲“爸爸”,想沖過去握住他的手,想問他好不好,想告訴他她有多害怕……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又像一個迷失了方向的旅人,無聲地流淚,用盡全力,才勉強支撐著自己沒有癱軟下去。
那短短幾秒的對視,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葉伯遠的目光,在葉挽秋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從她狼狽不堪的臉上辨認出什么。最終,那目光里翻騰的復雜情緒,漸漸沉淀為一種更深的、近乎死寂的疲憊和……某種了然。他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然后緩緩地,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也仿佛,是對眼前這個女兒,對此刻的境地,對一切的一切,感到深深的、無能為力的厭倦。
他再次陷入了沉睡,或者說,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昏迷。
葉挽秋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凍結了。父親最后那個眼神,那個搖頭,像一把冰冷的鈍刀,狠狠扎進她的心臟。他不想看見她。即使在病中,即使如此脆弱,他依舊不想看見她。她果然,還是那個只會讓他生氣、失望、甚至可能是此刻躺在病床上的原因之一的、不成器的女兒。
巨大的悲傷和自厭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她踉蹌著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門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