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外間的老周聽到動靜,連忙推門進來,看到葉挽秋失魂落魄、搖搖欲墜的樣子,又看到病床上似乎重新陷入沉睡的葉伯遠,心中了然,又是一陣心疼。他上前一步,輕輕扶住葉挽秋的胳膊,低聲道:“您看到了,董事長需要休息。我們先出去吧,讓陳醫生再看看。”
葉挽秋像個木偶一樣,任由老周半扶半拉著,退出了里間病房。門在身后輕輕關上,隔絕了那個讓她心碎的世界。
老周扶著她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遞給她一杯溫水。葉挽秋雙手捧著溫熱的杯子,指尖卻依舊冰涼,還在不住地顫抖。她低著頭,淚水無聲地滴落在水杯里,漾開一圈圈微小的漣漪。
“大小姐,您別太難過。董事長他……只是一時氣急,加上勞累過度。有陳院長在,有林少帶來的最好的藥和設備,一定會沒事的。”老周笨拙地安慰著,心里也是一片酸楚。這對父女,明明骨肉至親,卻偏偏走到今天這一步。
葉挽秋沒有說話,只是機械地捧著水杯,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父親最后那個眼神,像烙印一樣刻在她腦海里。那不僅僅是失望,更像是一種徹底的……放棄?不,不應該是這樣的。她離開家,不是要這樣的結局。她只是想……只是想要一點屬于自己的空間和選擇,她從未想過要把父親氣到病倒,從未想過要讓葉家陷入如此絕境。
可是,一切還是發生了。她就像一個不祥的災星,走到哪里,就把麻煩和不幸帶到哪里。
“周叔,”良久,葉挽秋才沙啞地開口,聲音空洞得嚇人,“公司……現在怎么樣了?外面……是不是都亂套了?”
老周看著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性地說了些能說的:“是有些麻煩。但林少……林先生已經在處理了。他剛剛來過,安排了很多事。明天上午葉氏會召開新聞發布會,穩定市場信心。顧家……也會支持我們。情況雖然嚴峻,但還沒到最壞的地步。大小姐,您別太擔心,保重自己的身體要緊。”
林見深……他果然已經接管了一切。動作如此之快,如此之果決。葉挽秋想起自己在那個簡陋信息板上看到的一條條噩耗,想起林見深在客廳里下達的一條條冰冷指令。他就像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在所有人都驚慌失措時,已經冷靜地布下了反擊的棋子。而自己,除了躲在門后偷聽,除了在那簡陋的留板上發一條無人在意的匿名消息,什么也做不了。甚至連來看一眼病重的父親,都要像個賊一樣偷偷摸摸。
深深的無力感和自我厭棄,再次攫住了她。
“大小姐,”老周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猶豫再三,還是壓低聲音道,“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董事長這次病倒,是身體原因,也是被氣到了,但……不全是您的原因。那天下午,在‘靜心苑’見過顧老之后,董事長回來的時候,臉色就很不好看。后來,他又接了一個電話,好像是……好像是關于海外那邊,出了很大的紕漏,涉及的資金非常龐大。接完那個電話,他當場就……唉。”老周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葉伯遠病倒,是多重壓力疊加的結果,葉挽秋的離家出走和緋聞風波或許是個誘因,但真正的重擊,來自于公司層面,來自于那些藏在暗處的、更兇險的敵人。
葉挽秋猛地抬起頭,看向老周:“海外?什么紕漏?是……是‘長河資本’他們嗎?”
老周眼神閃爍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葉挽秋竟然知道“長河資本”。他謹慎地搖了搖頭:“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完全清楚。董事長沒有細說。但肯定是很嚴重的事情。所以大小姐,您真的不必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現在的局面……很復雜。”
葉挽秋沉默了。父親病倒的背后,果然有更深的陰謀。是“長河資本”那些做空者的步步緊逼?還是葉家內部出現了巨大的漏洞?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能再做一個躲在別人羽翼下,只會哭泣和自責的廢物。父親倒下了,葉家危在旦夕,而她,姓葉。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在她死寂的心里,猛地竄起,然后迅速燃成熊熊烈焰。
她放下水杯,用手背狠狠擦去臉上的淚痕,盡管眼眶依舊通紅,但那雙眸子里的迷茫和脆弱,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周叔,”她站起身,盡管身形依舊單薄,背脊卻挺得筆直,聲音雖然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要回公司。”
老周愣住了:“大小姐,這……這恐怕不合……”
“我不是要以葉家大小姐的身份回去指手畫腳。”葉挽秋打斷他,語速很快,思路卻異常清晰,“我知道我沒那個能力,也沒那個資格。但我是葉伯遠的女兒,是葉家的一份子。現在葉家有事,我不能躲在這里,什么也不做。哪怕只是去給王副董、李ceo他們端茶遞水,整理文件,哪怕只是坐在那里,告訴所有人,葉家的人還沒死絕,葉家還沒垮――我也必須去。”
她的目光灼灼,看著老周,也仿佛透過老周,看著病房里昏睡的父親,看著外面那個風雨飄搖的葉氏帝國。
“爸爸倒下了,但葉家不能倒。林見深可以幫忙,顧家可以支持,但最終,葉家還是要靠葉家人自己撐起來。我或許做不了什么大事,但至少,我可以站在那里。”
老周看著眼前仿佛一夜之間脫胎換骨的葉挽秋,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這還是那個他熟悉的、有些驕縱、有些任性、總是和父親對著干的大小姐嗎?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子,眼神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那光芒深處,是傷痛,是決絕,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凜然。
“可是,林少那邊……”老周依舊遲疑。林見深明確交代過,要葉挽秋待在公寓,不要露面。
“我會去跟他談。”葉挽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但我必須去公司。周叔,幫我安排車。現在,立刻。”
她的語氣,竟有幾分像極了病床上那個說一不二的男人。
老周看著葉挽秋,看著她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心,終于,緩緩地,點了點頭。他或許不明白大小姐為何突然如此,但他從這雙眼睛里,看到了葉家人骨子里那份不屈的倔強。或許,讓她去做點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比讓她在這里獨自痛苦崩潰要好。
“我讓司機在樓下等您。您……小心些。公司現在,很多人。”老周意有所指地提醒。
葉挽秋點了點頭,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病房門。門內,是她病重昏迷、可能已對她失望透頂的父親。門外,是虎狼環伺、殺機四伏的世界。
她沒有再流淚,只是用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里面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我知道。”她說,然后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向電梯。那背影,單薄,卻挺得筆直,像一個走向戰場的、孤獨的士兵。
老周站在病房門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心中感慨萬千。他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林見深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一個忙碌的地方。
“林少,大小姐她……剛剛來過了。看了董事長一眼,現在……她堅持要去公司。”老周低聲匯報道。
電話那頭,林見深沉默了片刻,只有背景里隱約傳來的、快速敲擊鍵盤和低聲交談的聲音。然后,他平靜無波的聲音傳來,聽不出喜怒:
“知道了。讓她去。安排兩個人,跟著她,別讓她出事。也別讓她……接觸到不該接觸的東西。”
“是。”老周應下,掛了電話,長長地吁了口氣。抬頭看向窗外,陰云低垂,一場秋雨,終于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敲打著玻璃窗,發出沉悶的響聲。
病房內,監護儀器上的波形,依舊平穩地跳動著。而病床上,葉伯遠那緊閉的眼皮下,眼球似乎又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仿佛在做一個漫長而疲憊的夢。夢里有驚濤駭浪,有大廈將傾,或許,也有一個纖細卻倔強的身影,正轉身,決絕地走向那漫天風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