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的。”林見深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酷,“因為這是葉氏目前唯一可能活下去的路。沒有我,沒有我今天拿出的這個‘故事’和后續的真正支持,葉氏撐不過一個月。銀行會抽貸,供應商會擠兌,股價會崩盤,葉氏帝國會在頃刻間分崩離析。比起徹底毀滅,交出部分控制權,換來生存和重生的機會,是任何一個合格的商人都該做的選擇。葉伯遠,是個合格的商人?!?
他的話像冰錐,一根根刺進葉挽秋的心臟。她無力反駁。他說的是事實,是赤裸裸的、殘酷的現實。葉家,已經沒有討價還價的籌碼了。
“第二,”林見深豎起第二根手指,目光落在葉挽秋蒼白如紙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你我之間的婚約,必須繼續,并且,要在合適的時機,以更高調、更正式的方式公布。我們需要給市場,給葉家的合作伙伴,給所有虎視眈眈的敵人,一個明確而穩固的信號――林家與葉家,是利益與共的聯盟。這能最大程度地穩定人心,震懾對手,也能為后續的重組和融資,鋪平道路?!?
葉挽秋的身體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榧s……這個她曾經拼盡全力想要逃離的枷鎖,在家族存亡的危機面前,竟然成了談判桌上的又一枚籌碼,一個用來穩定局勢、安撫人心的“道具”!
“如果……如果我不同意呢?”她聽到自己艱澀的聲音,帶著最后一絲微弱的反抗。
林見深靜靜地看著她,眼神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洞悉她所有軟肋的銳利?!澳憧梢圆煌狻D敲矗視⒖坛纷邔θ~氏的所有支持。gtv的意向會作廢,顧家和秦家的聲援會停止,今天發布會帶來的所有正面效應,會在二十四小時內煙消云散。而‘長河’和‘灰石’的下一輪攻擊,只會更兇猛。葉挽秋,你可以用你的‘自由’和‘堅持’,為你父親,為整個葉家,陪葬。”
陪葬。兩個字,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將葉挽秋最后一絲僥幸和幻想,徹底碾碎。她仿佛看到父親在病床上灰敗的臉,看到母親絕望的眼淚,看到葉氏大樓傾覆,看到無數員工失業,看到葉家百年基業毀于一旦……而她,將是那個罪人。
淚水毫無征兆地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忍住。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她昂起頭,盡管身體在微微顫抖,聲音卻異常清晰:“這就是你的條件?用葉氏的命脈,和我的婚姻,來換取你的援手?”
“不是條件,”林見深糾正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是妥協。是葉家,是葉伯遠,是你,在目前絕境下,能做出的、損失最小的選擇。葉家交出部分控制權,但保住了基業和未來重整旗鼓的可能。你履行婚約,但得到了林太太的身份,以及這個身份能帶來的庇護和資源。而我,”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微光,“得到了一個需要耗費巨大心力去重整的爛攤子,和一個……心不甘情不愿的妻子。這很公平?!?
公平?葉挽秋想笑,卻只覺得喉嚨發緊,眼眶酸澀。這哪里是公平?這分明是赤裸裸的、力量懸殊下的掠奪和脅迫!可她,沒有選擇。
“如果我答應,”她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保證,葉家能度過這次危機?我爸爸……能平安?”
“我保證,”林見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兩人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著雨水和淡淡煙草味的氣息,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狽不堪的影子,“我會盡我所能,讓葉氏活下來,并且活得比之前更好。至于葉叔叔,陳醫生的醫術,加上最好的醫療條件,只要他不再受重大刺激,康復只是時間問題?!?
他的保證,冷靜,理智,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一份經過精密計算的商業合同條款??杀氖牵~挽秋知道,這是她現在,也是葉家現在,能得到的、最可靠的承諾。
“好?!彼牭阶约赫f。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掏空了所有力氣的平靜。“我答應。婚約繼續。葉氏董事會……按你說的辦。”
林見深看著她,看著她眼中強忍的淚光,看著她蒼白臉上那抹絕望與倔強交織的復雜神色,看著這個曾經驕傲肆意、如今卻不得不向他低頭的葉家大小姐。他臉上沒有任何得逞的喜悅,也沒有絲毫的憐憫,只有一片深沉的、難以解讀的平靜。
“很好?!彼⑽㈩h首,仿佛達成了一項再普通不過的商業協議。“那么,從現在起,記住你的身份。你是葉家的大小姐,也是我林見深未過門的妻子。在公眾面前,在葉氏員工面前,在任何可能影響局勢的人面前,你需要扮演好這個角色。情緒、個人好惡、不必要的同情和軟弱,都必須收起來。這是交易的一部分?!?
葉挽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淚光已經消失,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拔抑懒?。我會……扮演好我的角色?!?
“還有,”林見深轉身,走向書房,聲音從背后傳來,不帶任何情緒,“收拾一下。晚上,我會帶你去見一個人?!?
“見誰?”葉挽秋下意識地問。
林見深在書房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個挺拔而冷漠的背影,和一句聽不出喜怒的話語:
“去見你未來的丈夫的家人。林家老宅,爺爺要見你?!?
林家老宅。爺爺。
葉挽秋的身體,瞬間冰冷,如墜冰窟。那個傳說中的、掌控著林家龐大帝國、深居簡出、卻令無數人敬畏的林家老太爺,林見深的爺爺。她曾在一些模糊的傳聞和財經雜志的邊角料里聽說過這位老人,知道他手腕通天,知道他冷酷無情,知道他……對林見深這個孫子,有著近乎苛刻的期望和掌控欲。
而現在,她要被帶到那位老人面前,像一個被估價完畢、等待最終確認的商品。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響聲,如同敲打在心頭的喪鐘。
妥協,已經達成。條件,已被接受。
以自由為代價,以婚姻為籌碼,換取家族的茍延殘喘,和她自己那不可知的、被牢牢掌控的未來。
葉挽秋緩緩抬起手,捂住了臉。溫熱的液體,終于還是從指縫間,無聲地滲了出來,與窗外冰冷的雨水,混為一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