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貓的到來,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彩色石子,在葉挽秋和林見深之間那層堅冰般的同居生活中,漾開了一圈溫暖的漣漪。它被葉挽秋正式命名為“小灰”,因為其灰白相間的毛色。雖然林見深對此不置可否,但葉挽秋發現,每天清晨,除了那杯雷打不動的蜂蜜牛奶,中島臺上偶爾會多一小碟幼貓吃的、價格不菲的營養膏或羊奶布丁。而她給小貓換藥、喂食時,偶爾也會撞見林見深站在不遠處,目光淡淡地掃過紙箱里那只日漸活潑的小家伙,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那眼神,似乎比看一份普通文件,多了那么一絲絲難以察覺的溫度。小灰很會看眼色,似乎知道誰是家里“說了算”的那個,每次林見深經過,哪怕只是遠遠一瞥,它都會立刻收起張牙舞爪的頑皮,縮在墊子上,用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著他,直到他走開,才重新活蹦亂跳。這“欺軟怕硬”的模樣,常常讓葉挽秋忍俊不禁。
生活似乎朝著一種奇異的、表面平靜的方向滑行。林見深依舊忙碌,葉氏重組進入關鍵階段,他常常早出晚歸,有時甚至接連幾天不見人影。但公寓里,不再只有葉挽秋一個人,還有了一只需要照顧、會發出咕嚕聲、會用小爪子扒拉她褲腳的小生命。這讓她空曠的時間,有了一絲柔軟的寄托。她會抱著小灰在陽臺上曬太陽,會輕聲細語地跟它說話,會為了給它買一個合適的貓爬架,第一次主動聯系了陳秘書――當然,用的是“林先生同意”的名義,而陳秘書的辦事效率一如既往,第二天,一個設計精巧、功能齊全的貓爬架就出現在了客廳一角。
這天下午,葉挽秋正抱著小灰,坐在落地窗邊的地毯上,一邊曬著冬日難得的暖陽,一邊用平板電腦瀏覽新聞。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接起。
“喂,挽秋!是我,蘇淺!”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又活潑的聲音,是葉挽秋大學里最要好的朋友,蘇淺。自從葉家出事,葉挽秋休學搬進林見深的公寓,她們已經很久沒聯系了。此刻聽到好友的聲音,葉挽秋心里驀地一暖,又有些酸澀。
“淺淺?”葉挽秋的聲音帶著驚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是我!你還好嗎?給你發信息你總不回,打電話也經常不接,擔心死我了!”蘇淺的聲音噼里啪啦,帶著一如既往的爽朗和關切,“我聽說你家的事了,還有你和林……”她頓了頓,似乎意識到這個話題的敏感,轉了口風,“哎呀,不管怎么樣,你人沒事就好!怎么樣,現在方便說話嗎?林大總裁沒在旁邊監聽吧?”后面那句壓低了聲音,帶著調侃。
葉挽秋被她的語氣逗得微微揚起嘴角,看了一眼懷里打盹的小灰,低聲道:“我沒事,挺好的。他在書房,不在旁邊。淺淺,你怎么想起打給我了?”
“當然是好事!”蘇淺的聲音重新雀躍起來,“下周是咱們學校一年一度的校園祭啊!你不會忘了吧?今年是建校八十周年,特別隆重!咱們系要出節目,文藝委員那幫人愁禿了頭,最后不知道誰提議,排個話劇!劇本都選好了,經典劇目改編!”
“校園祭……”葉挽秋有些恍惚。那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熱鬧的校園,青春的喧囂,排練節目的忙碌和歡笑……那些簡單而純粹的快樂,距離此刻被禁錮在頂層公寓、扮演著“未婚妻”角色的她,如此遙遠。
“對啊!你可是咱們系的文藝骨干,以前校園晚會的主持人!這次話劇,女主角非你莫屬!”蘇淺興奮地說,“劇本我看了,特棒!是現代改編版的《王子》,帶點奇幻色彩,討論勇氣和真愛的,我覺得特別適合你!挽秋,回來吧!就幾天,排練加演出,大家都很想你!而且……”蘇淺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也需要透透氣,不是嗎?老悶在那個大籠子里,多沒勁啊!”
大籠子……葉挽秋心頭一澀。蘇淺總是這么一針見血。她確實需要透透氣,需要暫時逃離這精致而冰冷的“金絲籠”,需要回到那個曾經屬于她的、簡單鮮活的世界里去,哪怕只有短短幾天。
可是……她下意識地看向書房緊閉的門。林見深會同意嗎?以她現在的身份,葉家未穩的局勢,以及他們之間那脆弱而奇特的“同居”關系,他會不會認為這是一種不必要的麻煩,或者……一種風險?
“我……我得問問。”葉挽秋聽到自己有些干澀的聲音。
“問問?問誰?林大總裁?”蘇淺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明顯的不滿和難以置信,“挽秋,你不是吧?參加個校園祭,排個話劇而已!這都要跟他報備?你是他未婚妻,又不是他簽了賣身契的囚犯!有點自由好不好!”
蘇淺的話像針一樣,刺在葉挽秋心上。是啊,她需要一點自由,哪怕只是暫時的。她不想連這點重回校園、重溫舊夢的可能,都要被禁錮和審批。
“劇本……能先發我看看嗎?”她聽見自己問,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
“當然!我馬上發你郵箱!”蘇淺立刻答應,語氣又輕快起來,“挽秋,回來吧,大家都等著你呢。你不知道,系里那幫男生聽說你可能回來演女主角,都激動壞了!哦對了,男主角還沒定,好幾個躍躍欲試呢,嘿嘿……”
又聊了幾句近況,主要是蘇淺在說,葉挽秋在聽,聽著那些熟悉的同學名字,聽著校園里的新鮮事,葉挽秋沉寂已久的心湖,似乎也泛起了微波。掛斷電話后沒多久,一封帶著附件《王子(校園祭改編版).pdf》的郵件,就躺在了她的收件箱里。
葉挽秋點開劇本,靠在軟墊上,抱著已經睡熟的小灰,認真看了起來。劇本改編自經典的王子拯救公主的故事,但加入了許多現代思考和奇幻元素。公主不再是等待拯救的柔弱形象,而是聰慧、勇敢,甚至有些叛逆,敢于質疑命運和傳統。王子也并非完美的英雄,他有自己的困惑和掙扎,在冒險中與公主相互扶持,共同成長。故事里有笑點,有淚點,有對勇氣、責任和真愛的探討,確實如蘇淺所說,是個很棒的劇本。尤其是公主的一些獨白和對白,讓葉挽秋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她看得入了神,連小灰什么時候醒過來,跳下她的膝蓋,跑去玩貓爬架上的小球都沒注意。直到夕陽西斜,金色的余暉灑滿客廳,她才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從劇本中抬起頭。
心里那個渴望的念頭,像春天的藤蔓,瘋狂滋長。她想回去,想站在那個熟悉的舞臺上,想體驗一次不再是“葉家大小姐”、不再是“林見深未婚妻”,而僅僅是“葉挽秋”的感覺。哪怕只有幾天,哪怕只是一場戲。
可是……林見深。
她看向書房。里面靜悄悄的,他今天似乎沒有外出。她咬了咬唇,心中天人交戰。蘇淺的話在耳邊回響,給她勇氣,但現實的壓力和那份“協議”的冰冷,又讓她躊躇。
最終,對短暫自由的渴望,和對那個劇本角色的喜愛,壓倒了對被拒絕的恐懼。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氣,像走向審判臺一樣,走向那扇深胡桃木色的書房門。
輕輕敲了三下。
“進。”里面傳來林見深低沉的聲音,似乎永遠帶著一絲處理公務時的冷靜。
葉挽秋推門進去。林見深坐在書桌后,面前是攤開的文件,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冷硬的線條。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慣常的詢問意味。
“那個……有件事,想跟你說一下。”葉挽秋走到書桌前,雙手有些不自在地交握在一起。
“說。”林見深簡意賅,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但顯然在聽。
“下周,是我的大學,s大,八十周年校慶校園祭。”葉挽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們系要排一個話劇,參加演出。他們……想邀請我回去,演女主角。”她頓了頓,觀察著他的表情。林見深臉上沒什么變化,依舊專注地看著文件,只是指尖在紙張邊緣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