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焦事件后的幾天,公寓里的氣氛陷入了一種微妙的、難以喻的凝滯。
葉挽秋變得格外安靜,也格外“規(guī)矩”。她幾乎不再踏足廚房,除了清晨默默喝掉那杯蜂蜜牛奶,其余時間,她都小心翼翼地避開那個“事故現(xiàn)場”,仿佛那里埋著地雷。更多的時候,她把自己關在客臥,或者蜷在客廳沙發(fā)的一角,抱著平板或書本,試圖用專注來驅散心頭那混雜著尷尬、羞愧和一絲奇異悸動的復雜情緒。她的手背恢復得很快,林見深用的藥膏似乎效果極佳,紅腫很快消退,水泡也慢慢干癟,只留下一點淡粉色的痕跡。但每次看到那痕跡,她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他單膝跪地、緊抿著唇、沉默而專注地為她處理傷口的模樣,想起他手掌的溫度,和他那句帶著怒氣、卻又似乎別有深意的叮囑。
“至少,在我能看著的時候……”
這句話像個魔咒,時不時在她腦海里回響,讓她心煩意亂,臉頰也莫名發(fā)熱。她試圖分析他當時的情感和意圖,是純粹的、怕麻煩的警告?還是……隱藏著某種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近乎“保護”的意味?但每次深想,都如同踏入迷霧,看不清方向,反而讓自己更加心緒不寧。
林見深似乎也變得更忙了。書房的門關得更緊,他外出的次數(shù)也明顯增多,有時深夜才回來,身上帶著淡淡的、屬于夜晚的寒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煙草味。他們之間的交流,除了清晨那杯無聲的牛奶,似乎又退回到了最初的、近乎零交集的狀態(tài)。葉挽秋甚至能感覺到,他似乎在刻意避免與她碰面,連在客廳偶然遇見的次數(shù)都少得可憐。
這種刻意的疏離,讓葉挽秋心里那點剛剛萌芽的、微弱的暖意,又漸漸冷卻下來。或許,真的是她想多了。他生氣,只是因為她制造了麻煩,差點引發(fā)危險,耽誤了他的時間。那句叮囑,也不過是基于“同居者”的基本責任,或者,僅僅是因為不想她再惹出更大的亂子,影響到他。
她這樣告訴自己,努力將心頭那絲不該有的漣漪撫平,重新縮回自己堅硬的外殼里。手背的傷在愈合,心頭的波瀾似乎也在平息。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冰冷,安靜,各不相干。
這天是周末。天氣難得晴朗,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整個客廳照得明亮而溫暖,連空氣中懸浮的微塵都清晰可見。葉挽秋窩在沙發(fā)里,腿上蓋著一條柔軟的羊絨薄毯,正在看一本關于西方藝術史的書籍。這是她新找到的、用來打發(fā)時間和轉移注意力的方式。陽光曬得人懶洋洋的,書本上的字跡有些模糊,她揉了揉眼睛,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卻持續(xù)不斷的、類似小動物嗚咽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從陽臺方向傳來。
葉挽秋起初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是風聲。但這聲音很有規(guī)律,時斷時續(xù),帶著一種幼獸般的、無助的哀憐。她放下書,仔細聽了聽,聲音似乎更清晰了,確實是從公寓外面的大陽臺傳來的。
這棟頂級公寓的陽臺是半開放式的,非常寬敞,種著一些耐寒的綠植,用特制的玻璃欄桿圍合,安全無虞,但偶爾也會有鳥兒或者……別的什么小動物誤入?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掀開毯子,穿上拖鞋,輕輕拉開客廳與陽臺之間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冬日的陽光帶著清冽的暖意,灑在陽臺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葉挽秋循著聲音找去,最后在一盆高大的散尾葵后面,靠近欄桿的角落,發(fā)現(xiàn)了聲音的來源。
那是一只很小的貓,看體型大概只有兩三個月大。它有著一身灰白相間、臟兮兮的皮毛,濕漉漉地貼在瘦小的身體上,顯得更加孱弱。一只后腿似乎受了傷,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蜷縮著。它瑟縮在墻角,渾身發(fā)抖,琥珀色的圓眼睛里充滿了驚恐和痛苦,正發(fā)出細弱而無助的嗚咽聲,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看起來可憐極了。
它怎么會在這里?這可是頂層公寓的陽臺!葉挽秋驚訝地蹲下身,想靠近一點看清楚。小貓察覺到她的靠近,驚恐地試圖往更角落里縮,但受傷的后腿讓它動彈不得,只能發(fā)出更凄厲的嗚咽。
“別怕,別怕……”葉挽秋放輕聲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摸摸它。小貓卻猛地一縮,喉嚨里發(fā)出“哈”的威脅聲,但因為太小太虛弱,這聲“哈”毫無威懾力,反而更顯得可憐。
葉挽秋的心一下子揪緊了。這么小的貓,受了傷,又冷又餓,是怎么跑到這幾十層高的陽臺上的?是順著大樓管道爬上來的?還是被人遺棄在這里?看它渾身濕漉漉的樣子,難道是從樓上掉下來的?
她顧不上多想,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回客廳,從儲藏柜里找出一條干凈的、柔軟的舊毛巾。然后,她又去廚房,用一個小碟子倒了點溫熱的牛奶――她記得貓好像可以喝一點牛奶,又用小碗裝了點清水。
當她端著牛奶和清水,拿著毛巾再次回到陽臺時,小貓依舊瑟縮在角落里,嗚咽聲似乎更微弱了。葉挽秋將牛奶和清水輕輕放在離它不遠的地方,然后蹲下來,用盡可能輕柔的動作,試圖用毛巾裹住它。
“沒事了,小家伙,沒事了……”她低聲安撫著,動作又輕又慢。小貓似乎感覺到了她沒有惡意,或者說已經沒有力氣掙扎,只是瞪著一雙驚恐的圓眼睛看著她,小小的身體在她的觸碰下瑟瑟發(fā)抖。
葉挽秋小心地用毛巾將它裹住,避開受傷的后腿,輕輕抱了起來。小貓很輕,幾乎沒什么重量,在她懷里顫抖著,發(fā)出細微的、可憐兮兮的叫聲。它的毛發(fā)濕冷,身體冰涼,讓葉挽秋心疼不已。
她抱著小貓回到客廳,一時有些無措。該怎么辦?送去寵物醫(yī)院?可她不知道最近的寵物醫(yī)院在哪里,而且她現(xiàn)在的身份,也不方便單獨外出。打電話給陳秘書?似乎有點小題大做。那……林見深?
想到林見深,葉挽秋下意識地看向書房緊閉的門。他今天似乎沒有出門,一直在里面。他會管這種事嗎?一只臟兮兮的、受了傷的、來歷不明的流浪貓?以他那冷冰冰、公事公辦的性子,恐怕只會覺得麻煩,讓陳秘書或者物業(yè)來處理吧?說不定,還會嫌她把臟東西帶進公寓……
但懷里小貓細微的顫抖和痛苦的嗚咽,讓她無法袖手旁觀。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氣,抱著貓,走到書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叩、叩、叩。”
里面沒有立刻回應。葉挽秋的心提了起來。也許他在忙,也許他不想被打擾……
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放棄時,門內傳來林見深低沉的聲音:“進。”
葉挽秋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書房里光線依舊昏暗,只有書桌上的臺燈亮著。林見深坐在寬大的書桌后,面前攤開著幾份文件,電腦屏幕也亮著。他看起來有些疲憊,單手撐著額頭,另一只手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鋼筆,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棘手的問題。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葉挽秋身上,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懷里那個用毛巾裹著的、臟兮兮的小毛團上。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詫異,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只是放下鋼筆,身體微微后靠,目光平靜地看著她,似乎在等她解釋。
葉挽秋被他看得有些緊張,抱著貓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小貓似乎感覺到了陌生的、更具壓迫感的氣息,在她懷里不安地動了動,發(fā)出更細微的嗚咽。
“那個……”葉挽秋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干澀,“我在陽臺……撿到一只小貓,它好像受傷了,腿……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她語速有點快,說完,眼巴巴地看著林見深,像是在等待裁決。
林見深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懷里那只瑟瑟發(fā)抖、可憐兮兮的小貓身上,停留了幾秒。小貓似乎也感覺到了他的注視,從毛巾的縫隙里,露出一雙濕漉漉的、驚恐的琥珀色眼睛,與他對視。
書房里一片安靜,只有電腦主機低微的運行聲。時間仿佛被拉長了,葉挽秋屏住呼吸,等待著。她預想了他的各種反應:不耐煩的皺眉,冷漠的拒絕,或者公事公辦地讓陳秘書處理……
然而,林見深什么也沒說。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葉挽秋,那眼神平靜無波,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然后,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陳秘書,”他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聽不出什么情緒,“聯(lián)系一下‘寵愛一生’寵物醫(yī)院的李院長,請他立刻安排一位可靠的醫(yī)生,帶上必要的設備和藥品,到我公寓來一趟。對,現(xiàn)在。有一只幼貓,后腿受傷,需要緊急處理。”
他說話簡意賅,沒有任何多余的詢問或解釋,仿佛處理一只受傷的流浪貓,和安排一場重要的商業(yè)會議,并沒有什么不同。
葉挽秋愣住了,呆呆地抱著貓,看著他。他……他竟然沒有拒絕,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就直接聯(lián)系了寵物醫(yī)院?而且聽起來,還是他熟悉的、似乎很有名氣的寵物醫(y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