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雞絲粥,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在葉挽秋和林見深之間那層厚厚的、名為“協議”與“疏離”的冰層上,漾開了幾圈極其微小的漣漪。漣漪過后,冰面看似恢復如初,但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隱約感覺到,底下似乎有某種極其微弱的東西,正在悄然松動。
日子繼續在一種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涌動的節奏中滑過。顧家的慈善晚宴順利結束,葉挽秋以“林見深未婚妻”的身份首次公開亮相,表現得體,舉止合宜,與林見深之間雖無過分親昵,但那種自然而然的默契(至少在外人看來)和恰到好處的互動,成功傳遞了“感情穩定”、“強強聯合”的信號,堵住了不少好事者的嘴,也讓林家長輩那邊暫時滿意。葉挽秋像是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任務,緊繃的神經得以稍事喘息,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重的、對未來的茫然。扮演“林太太”的生活,似乎就這樣拉開了序幕,而她,必須習慣。
晚宴后的幾天,林見深似乎更忙了。葉氏集團的重組進入深水區,與債權人的談判、不良資產的剝離、引入新的戰略投資者……每一步都牽扯著復雜的利益博弈,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盡棄。他待在書房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甚至通宵達旦。清晨那杯蜂蜜牛奶依舊準時出現,但葉挽秋常常一整天都見不到他的人影,只有書房門縫下透出的、徹夜不熄的燈光,提醒著她,這座巨大公寓里,還有另一個人的存在。
葉挽秋依然遵循著某種自我賦予的、不成文的“規則”。她繼續研究葉氏的資料,關注財經新聞,同時也開始有意識地學習一些東西――品鑒紅酒,了解藝術品,甚至看起了枯燥的商業管理書籍。她不知道自己學這些有什么用,但至少,這讓她感覺自己并非完全停滯,并非只是一只被華麗囚禁、等待被展示的金絲雀。廚房,依舊是她偶爾“透氣”和嘗試掌控感的自留地。有了上次雞絲粥的“成功”經驗,她膽子似乎大了一些,開始嘗試更復雜一點的菜式。
這天下午,陽光很好。她剛剛結束和母親的視頻通話,得知父親恢復得不錯,已經可以下床在病房里慢慢走動了,精神也好多了,只是醫生叮囑仍需靜養,不能受刺激。母親的聲音里帶著久違的輕快,還小心翼翼地問起她和林見深“相處得怎么樣”,葉挽秋用“挺好”、“他挺忙的”含糊帶過,但心里那根緊繃的弦,似乎也因父親的好轉而松了一點點。
心情難得輕松些許,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再看看廚房里那些琳瑯滿目的食材,一個念頭冒了出來。也許,可以再試試做點什么?不是為了“給他”,更像是一種……對自己的證明,證明她并非完全無能,證明在這被規劃的生活里,她還能創造一點小小的、屬于自己的、帶有溫度的成果。
打開冰箱,目光掃過保鮮層。有新鮮的肋排,有土豆,有青紅椒,還有一小袋她前幾天讓陳秘書幫忙買的、地道的川味豆瓣醬。一個菜名跳進腦海――土豆燒排骨。不算太復雜,家常,下飯,記憶里母親做的味道總是讓人安心。
說做就做。她拿出食材,仔細清洗。排骨焯水,土豆去皮切塊,青紅椒切段,蔥姜蒜備好。她回想著食譜上的步驟,努力在腦海中復現,力求這次做得更完美些,至少,不能再像上次紅燒排骨那樣狼狽。
準備工作有條不紊,葉挽秋甚至感到一絲久違的、專注于某件具體事情的心流體驗。當鍋里熱油,下入蔥姜蒜爆香,再放入焯好水的排骨翻炒,看著排骨表面微微焦黃,散發出誘人的肉香時,她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成就感。接著,她舀了一勺紅亮的豆瓣醬放入鍋中,瞬間,濃郁的醬香混合著熱油激發出的辛辣香氣撲面而來,充滿了整個廚房。
“對,就是這個味道!”她小聲地、帶著點雀躍自自語,手腕用力,翻炒著鍋里的食材,讓每一塊排骨都均勻地裹上醬汁。然后,她加入適量的熱水,沒過排骨,蓋上鍋蓋,調成中小火,讓排骨在醬汁中慢慢燉煮。接下來,就是等待和加入土豆的時機了。
她設定了一個三十分鐘的計時器,然后洗干凈手,靠在料理臺邊,看著鍋里咕嘟咕嘟冒出的熱氣,心里盤算著等土豆燒得軟爛,再放入青紅椒稍微翻炒,收濃湯汁,就可以出鍋了。想象著成品紅亮誘人、香氣四溢的樣子,她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或許……等他晚上出來,可以請他嘗嘗?如果他愿意的話。
這個念頭讓她臉頰微熱。她甩甩頭,試圖把這不切實際的想法甩出去。還是別自作多情了,他那么忙,未必有時間,也未必愿意吃她這種“實驗品”。
等待的時間里,她拿出平板,想繼續看之前沒看完的一份關于藝術品投資的報告。可不知是午后陽光太暖,還是這幾天為了晚宴精神一直緊繃,此刻稍微放松下來,那密密麻麻的文字竟像催眠符,看著看著,眼皮就開始打架。她打了個哈欠,努力想集中精神,可視線越來越模糊,頭也一點一點地低了下去。
廚房里,只有燉鍋發出輕柔的咕嘟聲,計時器無聲地跳動著數字,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葉挽秋逐漸低垂的側臉上,將她長長的睫毛映出一小片陰影。她靠在料理臺邊,手里還松松地握著平板,意識卻漸漸沉入了黑甜的夢鄉。
夢里光影雜亂,似乎有父親慈祥的笑臉,有母親溫柔的叮嚀,有學校圖書館午后斑駁的陽光,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她親手做的雞絲粥,和對面那個沉默喝粥的、模糊的身影……
“嘀――嘀嘀嘀――!!!”
尖銳刺耳的鳴響毫無預兆地炸開,瞬間撕裂了廚房的寧靜,也猛地將葉挽秋從淺眠中驚醒!
她心臟驟然一縮,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整個人驚得差點跳起來,手里的平板“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是煙霧報警器!又響了!
濃烈刺鼻的焦糊味沖入鼻腔,嗆得她一陣咳嗽。她驚慌失措地看向灶臺――燉鍋依舊坐在火上,但里面早已不是咕嘟冒泡的鮮美湯汁,而是不斷升騰起的、滾滾的、帶著焦臭的黑煙!鍋里的液體早已燒干,排骨和土豆死死地粘在鍋底,邊緣已經焦黑碳化,發出可怕的滋滋聲和更濃烈的焦糊味!
完了!又燒糊了!葉挽秋腦中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和自責瞬間淹沒了她。她手忙腳亂地想去關火,卻被鍋邊的熱氣燙得縮回手。濃煙越來越多,報警器響得越發凄厲,紅色的警報燈在屋頂瘋狂閃爍,刺得人眼睛發痛。
怎么辦?關火!對,先關火!她忍著燙,顫抖著手去擰旋鈕,卻因為太過慌亂,幾次都沒對準。濃煙嗆得她眼淚直流,咳嗽不止。報警器的尖叫和閃爍的紅光讓她頭暈目眩,手足無措。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擊垮時,一個身影以極快的速度從書房方向沖了過來!
是林見深。他甚至沒穿外套,只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眉頭緊鎖,臉色是罕見的冷沉,眼神銳利如刀,瞬間掃過一片狼藉的灶臺和驚慌失措、滿臉是淚、被煙嗆得不停咳嗽的葉挽秋。
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去看那尖叫的報警器,一個箭步上前,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他先是一把將站在灶臺前、幾乎要碰到滾燙鍋柄的葉挽秋猛地往后拉開,力道很大,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葉挽秋踉蹌著退了好幾步,撞在中島臺上,才站穩。
緊接著,他迅速而精準地關掉了燃氣灶的火,然后抄起旁邊一塊厚實的隔熱墊,蓋在已經冒著黑煙、滋滋作響的鍋上,隔絕空氣。同時,他長臂一伸,按下了中島臺下方面板上控制煙霧報警器的靜音鍵。尖銳的鳴響戛然而止,只剩下紅色的指示燈還在徒勞地閃爍,以及公寓新風系統全力啟動、試圖抽走濃煙的嗡嗡聲。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從警報響起到危機解除,不過短短十幾秒。廚房里依舊彌漫著濃重的焦糊味和未散的煙霧,但至少,危險的火源被切斷了,那可怕的警報聲也停了。
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新風系統工作的聲音,和葉挽秋壓抑不住的、后怕的抽泣聲。她靠在冰涼的中島臺邊,臉色慘白,身體因為驚嚇和嗆咳而微微發抖,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混合著臉上的煙灰,看起來狼狽不堪。她的手背剛才被鍋里的熱氣燎到,此刻火辣辣地疼,但她完全顧不上,只是死死盯著那片狼藉的灶臺,和那個背對著她、正在處理殘局的男人。
林見深背對著她,站在灶臺前。他沒有立刻清理那個顯然已經報廢的燉鍋,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喻的緊繃。他的肩膀似乎幾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么。
葉挽秋看著他的背影,巨大的恐慌過后,是無邊的羞愧和自責。她又搞砸了。又一次。在他面前,在他忙碌的時候,制造了這么大的麻煩和混亂。她張了張嘴,想道歉,想解釋,可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流得更兇了。
“對、對不起……”她終于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不小心睡著了……”語無倫次,蒼白無力。
林見深依舊沒有轉身。他伸出手,用隔熱墊墊著,將那個燒得黢黑、慘不忍睹的燉鍋從灶臺上端下來,動作穩定,甚至稱得上輕柔,仿佛怕驚動什么。他將鍋放進洗碗池,打開水龍頭,冷水沖在滾燙的鍋底,發出“嗤”的一聲響,騰起一片白色的水汽。
然后,他才緩緩轉過身,面對葉挽秋。
他的臉色依舊很沉,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寒霜,眼神銳利如冰刃,直直地射向她。那目光里,有未消的余怒,有清晰可見的后怕,還有一種葉挽秋看不懂的、極其復雜的情緒,像是……失望?又像是別的什么,沉甸甸的,壓得她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