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里彌漫的焦糊味,報警器殘留的刺耳余韻,葉挽秋狼狽的哭泣,以及林見深身上散發出的、幾乎實質化的低氣壓,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
葉挽秋被他看得渾身發冷,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冰冷的大理石臺面上,暈開深色的水漬。手背的刺痛,心里的羞愧和恐慌,以及他此刻冰冷銳利的目光,都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
林見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后,緩緩下移,落在了她微微蜷起、無意識護在身前的手上。那里,白皙的手背上,紅了一片,起了幾個細小的水泡,是剛才被熱氣燎到的痕跡。
他眼眸深處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些。他邁開步子,朝她走過來。
葉挽秋以為他要斥責她,嚇得往后又縮了縮,幾乎要貼在冰冷的櫥柜上。
然而,林見深走到她面前,卻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那只受傷的手腕。
他的手掌寬大,手指修長有力,掌心帶著灼人的溫度,緊緊箍住她纖細的腕骨,不容掙脫。那力道有些大,捏得葉挽秋有些疼,但她不敢動,只是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惶惑而無措地看著他。
林見深拉著她,一不發,轉身就朝著客廳的方向走去,腳步很快,帶著一種壓抑的怒氣。葉挽秋被他拖得踉踉蹌蹌,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
他拉著她穿過客廳,徑直走到客廳一側的儲物柜前,打開其中一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小巧的醫藥箱。然后,他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則單膝跪在她面前的地毯上,這個姿勢讓他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著她,但那種逼人的氣勢卻沒有絲毫減弱。
他打開醫藥箱,動作迅速而熟練地找出燙傷膏、棉簽、紗布和醫用膠帶。整個過程,他依舊沒有說一句話,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葉挽秋呆呆地坐在沙發上,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看著他專注地處理那些藥品,看著他捏著棉簽、蘸取藥膏時,手背上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他靠得很近,身上清冽的雪松氣息混合著淡淡的焦糊味,縈繞在她鼻尖。他握著她手腕的手指,溫度依舊灼人,力道卻在不自知間放松了一些。
“手。”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壓抑過的、明顯的冷意,簡意賅,卻不容置疑。
葉挽秋像被催眠般,乖乖地將受傷的手伸到他面前。
林見深用沾了藥膏的棉簽,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手背那片紅腫和水泡上。他的動作并不溫柔,甚至帶著點粗魯,但葉挽秋能感覺到,他在極力控制著力道,避免弄疼她。藥膏帶來清涼的觸感,暫時緩解了火辣辣的刺痛。
他垂著眼,專注地處理傷口,濃密的睫毛掩蓋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緒。葉挽秋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挺直的鼻梁,緊抿的薄唇,看著他額角似乎因為剛才的奔跑和緊張而滲出的一層細密的薄汗……心頭的恐慌和羞愧,奇跡般地,在這種沉默而專注的“治療”中,慢慢平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復雜難的情緒。
他是在生氣。氣她又制造麻煩,氣她差點引發危險,氣她……不愛惜自己?還是,也有那么一點點……擔心?
這個念頭讓葉挽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他熟練地貼上紗布,用膠帶固定好,動作干凈利落,一氣呵成。然后,他松開她的手腕,將用過的棉簽丟進垃圾桶,開始收拾醫藥箱。
“下次,”他合上醫藥箱的蓋子,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恢復了慣常的冰冷和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乎還壓抑著什么,“想做飯,用定時器。或者,叫陳秘書安排人過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別再碰明火,至少,在我能看著的時候。”
說完,他沒再看葉挽秋瞬間愣住、繼而泛起紅暈的臉,也沒去看她眼中復雜的神色,只是拎起醫藥箱,放回原處,然后,轉身,邁著依舊沉穩、卻似乎比平時快了幾分的步伐,徑直走回了書房。
“砰?!?
書房的門,在他身后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絕了葉挽秋怔怔的、望向他的目光。
廚房里,焦糊味還未完全散去,慘不忍睹的燉鍋還躺在水池里,無聲訴說著剛才的混亂??蛷d里,葉挽秋獨自坐在沙發上,手上纏著潔白的紗布,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和藥膏的清涼。
她看著那扇緊閉的書房門,又低頭看看自己被妥善包扎好的手背,鼻子一酸,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恐慌和羞愧,里面還混雜了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生氣了,很生氣。可他剛才沖過來的速度那么快,拉開她的動作那么急,還有他跪在地上、為她處理傷口時,那緊繃的下頜線和額角的薄汗……
“至少,在我能看著的時候……”
這句話,像帶著細微電流,輕輕擊中了葉挽秋心底某個柔軟的角落。
她抬起沒受傷的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和煙灰,目光再次投向書房的方向。那里一片寂靜,仿佛剛才的混亂、他的怒氣、以及那短暫而專注的“治療”,都只是一場幻覺。
但手背上紗布傳來的觸感,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焦糊中夾雜的淡淡藥膏氣息,卻又無比真實地提醒著她,剛才發生的一切。
葉挽秋慢慢地、慢慢地,蜷縮進柔軟的沙發里,將臉埋在膝蓋上?;靵y的情緒漸漸平息,只剩下一種空茫的疲憊,和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微弱的悸動。
燒焦的菜,刺耳的警報,他冰冷的目光,和最后那句帶著怒氣、卻又似乎隱藏著別樣意味的叮囑……
這一天,依舊混亂,依舊充滿了“事故”。但似乎,又有哪里,和之前,不一樣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