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回桌上,重新看向還站在原地發愣的葉挽秋?!氨タ蛷d等著,醫生大概二十分鐘后到?!彼D了頓,目光掃過小貓濕漉漉的皮毛,又補充了一句,“用吹風機低溫把它吹干,小心別燙到。體溫過低會要了它的命?!?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慣常的冷靜,但話語里的內容,卻讓葉挽秋心頭猛地一跳。他……他竟然知道要給小貓保暖,知道體溫過低的危險?
“好、好的!”葉挽秋反應過來,連忙點頭,抱著小貓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
林見深又叫住了她。
葉挽秋停下腳步,回頭,疑惑地看著他。
林見深的目光落在她因為抱著貓而微微敞開、沾了些污跡和貓毛的家居服前襟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沒說,只是從書桌抽屜里拿出一個扁平的、深藍色的絲絨盒子,遞給她。
“戴上這個?!彼f,語氣是不容置疑的。
葉挽秋疑惑地接過來,打開。里面是一副嶄新的、薄如蟬翼的醫用橡膠手套。
她瞬間明白了。他是怕小貓身上不干凈,有細菌或寄生蟲。很細心,也很……林見深式的周到。但這份周到,在此刻,卻讓葉挽秋心里微微一動。他不是簡單地、冷漠地“處理”掉這個麻煩,而是考慮了后續的、更細致的環節。
“謝謝?!彼吐暤乐x,拿出那副輕薄卻觸感極佳的手套,有些笨拙地單手戴上。手套很合手,幾乎感覺不到存在。
“去吧。”林見深沒再看她,重新將目光投向桌上的文件,仿佛剛才的插曲已經結束。
葉挽秋抱著貓,輕手輕腳地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氐娇蛷d,她小心翼翼地將小貓放在沙發上鋪好的厚毛巾上,然后去浴室拿來吹風機,調到最低溫和最小風檔,遠遠地、耐心地、一點點吹干它濕冷的毛發。小貓起初有些害怕,在她輕柔的安撫和暖風的吹拂下,漸漸不再發抖,嗚咽聲也低了下去,只是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依賴地看著她。
二十分鐘后,門鈴準時響起。來的是“寵愛一生”的李院長親自帶著一位助理醫生,提著專業的出診箱,效率極高。他們給小貓做了細致的檢查,清洗了傷口,拍了片子,確認是左后腿輕微骨折,并進行了專業的固定和包扎。整個過程,葉挽秋一直緊張地陪在旁邊,而林見深始終沒有從書房出來。
“還好送來得及時,小貓有點脫水,體溫也偏低,但問題不大。骨折不嚴重,固定好,靜養幾周就能恢復。注意保暖,喂點羊奶粉或者幼貓糧糊,別喝牛奶,有些貓乳糖不耐?!崩钤洪L是個和氣的中年人,一邊收拾器械,一邊細心叮囑,“我們留些藥和營養膏,每天按時喂。如果有任何異常,隨時聯系我們。”
送走醫生,客廳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受傷的小貓被安置在一個鋪了柔軟墊子的干凈紙箱里,腿上打著小小的夾板,吃了點醫生留下的營養膏,此刻正蜷縮在墊子上,小肚子一起一伏,似乎睡著了,看起來比剛才安穩了許多。
葉挽秋蹲在紙箱邊,看著小貓安靜的睡顏,心里那塊大石終于落了地,同時,一股奇異的暖流悄悄涌上心頭。她抬起頭,下意識地看向書房緊閉的門。這一次,他選擇了不出現,卻用最高效、最直接的方式,解決了她的“麻煩”。
她站起身,走到書房門口,想再次道謝。但手抬起來,又放下了。他似乎并不需要她的感謝,那對他而,或許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順手處理的“小事”。
她轉身,準備去清理一下剛才醫生留下的醫療垃圾。就在這時,書房的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林見深走了出來。他已經換下了家居服,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似乎準備出門。他手里拿著車鑰匙,目光掃過客廳,落在那個放著熟睡小貓的紙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轉向站在客廳中央、有些無措的葉挽秋。
“我出去一趟。”他開口道,語氣平淡,“晚上不用等我。”
葉挽秋點點頭:“好?!?
林見深邁步朝門口走去,走到玄關處,換鞋,動作流暢。就在他伸手握住門把手,準備開門離開的瞬間,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只是用那種慣常的、聽不出什么情緒的語調,淡淡地補充了一句:
“陽臺的通風口,物業下午會來加裝防護網。”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后輕輕合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葉挽秋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緊閉的入戶門,又回頭看看陽臺上那盆高大的散尾葵,心里那點剛剛平息下去的暖流,再次涌動起來,甚至比剛才更加洶涌。
他不是簡單地處理了“麻煩”,他甚至還注意到了“麻煩”的源頭――陽臺的通風口縫隙,對于一只幼貓來說,或許是唯一的入侵路徑。他讓人來加裝防護網,是為了防止類似的事情再次發生。
這個認知,像一道細小的暖流,瞬間擊中了葉挽秋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他依然是那個冷靜、高效、惜字如金的林見深,但他處理這件事的方式,卻透著一種超越“協議”和“責任”之外的、近乎本能的周全,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人”的溫度。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個裝著熟睡小貓的紙箱,看著它安穩的睡顏,嘴角不自覺地,一點一點,彎起了一個清淺的、真實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對小生命獲救的欣慰,有對事情得到解決的輕松,還有一種更深層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冰層悄然融化的柔軟。
而此刻,已經踏入電梯、正在緩緩下降的林見深,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腦海里卻不期然地閃過剛才在書房門口,看到的那一幕――葉挽秋蹲在紙箱邊,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看著那只臟兮兮的小貓,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她身上,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側臉的線條是前所未有的柔和,眼神專注而溫柔,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那個畫面,和他記憶中那個在談判桌上倔強固執、在發布會上強作鎮定、在廚房里手忙腳亂、甚至因為燒焦了菜而驚慌落淚的葉挽秋,似乎有些不同。少了那些尖銳的防備和沉重的壓力,多了一種近乎純粹的、柔軟的……生機。
電梯“?!钡囊宦?,到達地下車庫。林見深收回思緒,邁步走出,臉上的表情重新恢復了慣常的冷靜與疏離,仿佛剛才心頭那一閃而過的、陌生的松動感,從未存在過。
只是,在走向他那輛黑色座駕時,他微微側頭,似乎想透過層層水泥墻壁,再次確認什么。最終,他只是幾不可察地、極輕地搖了搖頭,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而在頂層的公寓里,葉挽秋并不知道電梯里那短暫的思緒浮動。她只是覺得,這個原本冰冷空曠的空間,因為一只偶然闖入的、受傷的小生命,因為一場有驚無險的救援,也因為那句看似平淡、卻意味悠長的叮囑,似乎有哪里,變得不太一樣了。
她走到陽臺,看著工人正在仔細測量通風口尺寸、準備加裝防護網,冬日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她回過頭,看著客廳里那個安睡的小毛團,又想起書房里那個沉默卻行動高效的男人,臉上那抹清淺的笑容,不自覺地加深了些許,眼底也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光亮。
或許,這堅冰一樣的“同居”生活,并非全然冰冷。至少,在這個陽光和煦的午后,因為一只誤入的小貓,他們之間那堵無形的高墻,似乎被一只柔軟的小爪子,悄無聲息地,撓開了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
而縫隙之外,是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