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葉挽秋到達排練場時,明顯感覺到氣氛與往日不同??諝庵兴坪鯊浡粚尤粲腥魺o的低氣壓,平時排練前大家總會湊在一起說說笑笑,今天卻安靜了許多。不少人的目光在她和角落里的江逸辰身上偷偷逡巡,帶著好奇、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顯然,昨天那場關于“握手”的爭執,已經以某種形式傳開了。
江逸辰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獨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似乎與話劇無關的法律專著,垂眸看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陽光透過窗戶,在他纖長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座精致卻冰冷的雕塑。
葉挽秋抿了抿唇,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若無其事。她換上戲服,走到舞臺邊,開始做熱身和開嗓練習。然而,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那個角落。她能感覺到,當她看過去時,江逸辰翻書的動作有極其細微的停頓,但很快又恢復了流暢,并未抬頭。
蘇淺像只敏銳的兔子,蹦q到葉挽秋身邊,手里拿著兩杯奶茶,遞給葉挽秋一杯,壓低聲音,擠眉弄眼:“怎么樣,挽秋?昨晚沒失眠吧?江大神那氣場,嘖,昨天他一走,我感覺活動室溫度都回升了五度!”
葉挽秋接過奶茶,是她喜歡的口味,溫熱的。她喝了一口,甜絲絲的味道稍微安撫了心緒,無奈地看了蘇淺一眼:“別瞎說。只是對角色的理解有些不同而已。”
“只是‘有些不同’?”蘇淺夸張地挑眉,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說,江大神把他對劇本的所有修改意見,整理了一份超詳細的邏輯樹狀圖和人物行為動機分析,發給了周慕云,把咱們的編劇大人熬了一個通宵,差點沒頭禿!那嚴謹程度,堪比寫學術論文!現在周慕云看江逸辰的眼神,都帶著敬畏和……幽怨?!?
葉挽秋想象了一下周慕云對著滿屏邏輯符號抓狂的樣子,有點想笑,又有點同情。她看向角落里依舊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江逸辰,心情復雜。不可否認,江逸辰的專業態度和對角色的鉆研精神,令人佩服,甚至讓她自愧不如。但他的那種“專業”,是建立在一套冰冷嚴密的邏輯體系上的,有時顯得不近人情,甚至……缺乏對“人”的感性認知。戲劇,終究是人的藝術啊。
“而且,”蘇淺用吸管戳著奶茶里的珍珠,眼睛滴溜溜地轉,瞟了一眼江逸辰,又看回葉挽秋,語氣帶著幾分狡黠和認真,“挽秋,我覺得吧,江大神昨天的‘拒絕’,可能不完全是出于對戲劇理念的堅持?!?
“嗯?”葉挽秋不解。
蘇淺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確認沒人注意這邊,才用氣聲說:“我打聽過了!江大神這個人,出了名的有潔癖,不僅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據說他極度反感不必要的肢體接觸,尤其是異性。以前有個不怕死的學姐,假裝摔倒想撲進他懷里,被他側身躲開,那學姐直接摔了個狗啃泥,他連扶都沒扶一下,直接走人了,還皺了半天眉,好像沾了什么臟東西一樣!”
葉挽秋愕然。她知道江逸辰性格冷淡,但“潔癖”到這種程度?
“所以啊,”蘇淺一副“我早就看透了”的表情,“他拒絕握手戲,可能一半是因為他那個‘邏輯至上’的腦子覺得不合理,另一半,純粹就是他個人接受不了!跟你的表演,跟劇情需要,可能都沒太大關系!他就是單純地……討厭碰別人,尤其是女孩子?!?
這個解釋,讓葉挽秋心里的那點挫敗和不快,奇異地平復了一些。如果是因為個人習慣,而非否定她的表演或對角色的理解,那似乎……沒那么難以接受了。只是,新的問題隨之而來:如果他真的有這么嚴重的“接觸障礙”,那后續的戲份怎么辦?劇本里,可不只是握手這么簡單。
似乎是看出了葉挽秋的擔憂,蘇淺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安啦!船到橋頭自然直!江大神雖然毛病多,但他答應的事情,從來都會做到最好。你看他批注劇本那個認真勁,肯定也不想把戲演砸。咱們慢慢磨合,總能找到解決辦法的!再說了,”她眨眨眼,壓低聲音,帶著點促狹,“說不定,江大神這‘毛病’,對你來說還是件好事呢!”
“好事?”葉挽秋不解。
“你想啊,”蘇淺湊到她耳邊,聲音更低了,“你跟林大少爺那關系……雖然現在看起來還行,但畢竟身份敏感。你跟別的男生在舞臺上拉拉扯扯、摟摟抱抱,就算是為了藝術,傳到他耳朵里,總歸不太好聽吧?現在有江大神這個‘絕緣體’在,至少肢體接觸這塊,安全系數直線上升啊!林大少爺就算知道了,估計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畢竟江大神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嘛!”
葉挽秋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哭笑不得。蘇淺的腦回路,總是這么清奇。不過,仔細一想,似乎……也有點道理?至少,林見深那邊,應該不會因為這種“藝術需要”而產生不必要的誤解……吧?她想起昨晚他那句看似隨意的“排練不順利”,心頭掠過一絲異樣。他真的只是隨口一問嗎?
排練很快開始。今天要排的是“迷霧森林”中后期,公主艾莉亞受傷,王子亞瑟為她包扎傷口,并分享自己背負的沉重過往,兩人在絕境中相互扶持、情感升溫的重頭戲。按照修改后的劇本,這里依舊沒有直接的肢體接觸,但兩人需要靠得很近,有大量的眼神交流和近距離對話,情感濃度很高。
江逸辰合上手中的書,走上舞臺。他已經換上了一身簡單的戲服――一件材質挺括的白色襯衫,袖口挽起,下擺扎進深色長褲,腰間配著一把道具長劍,雖然簡單,卻將他清冷挺拔的氣質襯托得淋漓盡致,活脫脫就是從劇本里走出來的、背負著沉重使命卻依舊堅韌的年輕王子。
葉挽秋也很快進入狀態。當她跌坐在地,捂著“受傷”的手臂,臉上露出痛苦和倔強時,江逸辰飾演的亞瑟快步走近。他沒有立刻蹲下,而是在她面前幾步遠處停住,目光快速掃過她“受傷”的手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那細微的表情變化,精準地傳達出關切、警惕周圍環境以及快速評估傷勢的復雜心緒。
“別動?!彼吐曊f,聲音刻意壓低了,帶著一種沙啞的質感,與平日清冷的聲線不同,更符合此刻森林逃亡的緊張氛圍。他沒有像普通劇本那樣立刻上前查看傷口,而是先迅速觀察了一下四周,確認暫時安全,才從懷中(道具)取出干凈的布條(也是道具),然后,在距離葉挽秋一臂遠處,單膝蹲了下來。
這個距離,既保持了必要的“安全”空間,又營造出一種俯身查看的專注姿態,同時符合他角色設定中的謹慎。
“我自己可以?!比~挽秋飾演的艾莉亞偏過頭,聲音帶著一絲逞強。
江逸辰(亞瑟)沒有回應她的逞強,只是將手中的布條遞過去,動作干脆,沒有任何多余的觸碰。他的目光落在她“傷口”的位置,眼神專注而冷靜,仿佛真的在審視傷情。“傷口需要盡快處理,否則感染會要了你的命,公主殿下?!彼恼Z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葉挽秋(艾莉亞)咬了咬下唇,似乎在做思想斗爭,最終還是伸出手,接過了布條。在她笨拙地試圖單手包扎時,江逸辰(亞瑟)的眉頭再次蹙起,但他依舊沒有動手幫忙,只是沉聲給出簡潔的指令:“壓住這里。繞過去。拉緊?!?
他的“指導”冷靜得像在描述一道數學題的解題步驟,沒有任何溫度,卻奇異地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葉挽秋按照他的“指令”操作,眼神從不忿,到猶豫,再到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層次遞進得自然而細膩。
包扎“結束”,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了微妙的變化。接下來的對話,是兩人第一次真正敞開心扉。亞瑟講述自己身為王儲的無奈與重壓,艾莉亞訴說對自由和真實的渴望。臺詞很長,情感也很豐富。
江逸辰的表演依舊內斂。他沒有慷慨激昂,沒有痛苦流涕,只是用平緩甚至有些低沉的語調,訴說著亞瑟的困境。但他的眼神,那雙沉靜如寒潭的眼眸,在講述到被迫放棄的夢想、無法說的孤獨時,會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波瀾,快得像錯覺,卻沉重得讓人心悸。他的背脊挺得筆直,下頜線繃緊,每一個細微的肌肉牽動,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隱忍和堅韌。
葉挽秋完全被帶入了戲中。她能感覺到,江逸辰不是在“演”亞瑟,他就是亞瑟,一個用理智和責任感將自己層層包裹,內心卻依舊渴望理解與共鳴的靈魂。她的回應也變得愈發真誠而動情,當她說出“至少在這里,在森林里,在星光下,沒有公主,也沒有王子,只有兩個不想被命運束縛的普通人”時,眼眶微微發紅,聲音里帶著真實的顫抖。
兩人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一個坐著,一個單膝蹲著,沒有觸碰,只有眼神的交匯和語的流淌。然而,那種無聲的情感張力,卻比任何肢體接觸都來得強烈?;顒邮依锇察o極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被臺上兩人的表演牢牢吸引。
導演徐朗眼睛發亮,不停地對旁邊的周慕云做著“太棒了”的口型。蘇淺更是激動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叫出聲來。
當最后一句臺詞落下,江逸辰緩緩站起身,背對著“艾莉亞”,望著并不存在的森林深處,留給觀眾一個沉默而挺直的背影。而葉挽秋則仰頭看著他,眼神復雜,有理解,有同情,還有一絲悄然滋生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愫。
“卡!”徐朗激動地喊了停,帶頭鼓起掌來,“太好了!就是這個感覺!江學長,挽秋,你們倆這段,絕了!尤其是那種欲說還休、暗流涌動的感覺,比直接肢體接觸高級多了!江學長,您對亞瑟的理解和把握,真的太精準了!還有挽秋,你的情緒太到位了!”
掌聲和贊嘆聲響起。葉挽秋從地上站起來,輕輕舒了口氣,感覺剛才那場戲耗去了不少心力,但內心卻有一種酣暢淋漓的滿足感。她看向江逸辰,他正微微側身,聽著徐朗說話,側臉線條在舞臺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也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葉挽秋下意識地對他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里帶著對剛才默契配合的認可,也有一絲釋然――即使沒有肢體接觸,他們似乎也能呈現出很棒的效果。
然而,江逸辰只是對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那眼神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剛才在戲中流露出絲絲痛楚和孤寂的人不是他。隨即,他便移開了視線,對徐朗說:“這里,亞瑟起身后的停頓可以再延長兩秒,給觀眾留出回味空間。另外,艾莉亞最后的眼神,可以更復雜一些,不僅僅是理解和同情,還應該有對未來的不確定,以及一絲被亞瑟的堅韌所觸動的……悸動?!?
他又進入了“邏輯分析”模式,開始和導演、編劇探討細節,語氣平淡,條理清晰,仿佛剛才那場情感飽滿的戲,只是他嚴謹推導出的一個結果。
葉挽秋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心里那點剛剛升起的、對“默契”的雀躍,也悄然消散。果然,對他而,演戲只是一道需要精密解答的難題,與情感無關,與對手演員也無關。剛才戲中感受到的那一絲“共鳴”,或許只是她的錯覺,或者,只是他演技高超的體現。
蘇淺不知什么時候溜了過來,撞了撞葉挽秋的肩膀,小聲說:“看,我說什么來著?江大神就是這種人!戲里戲外,判若兩人!剛才在戲里,我差點以為他真的對你……咳咳,結果一下戲,立刻恢復冰山本色!不過這樣也好,安全!”
安全?葉挽秋在心里苦笑?;蛟S吧。只是,和一個永遠隔著距離、永遠用理性分析一切的對手搭戲,雖然能磨煉演技,卻也難免感到一絲……孤獨和疲憊。
排練間隙,葉挽秋去角落喝水。蘇淺也跟了過來,遞給她一塊巧克力。“補充點能量,剛才消耗不小吧?我看你跟江大神對戲,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錯過他任何一個微表情。”
葉挽秋接過巧克力,道了聲謝,小口咬著,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八谋硌莘绞胶芴貏e,需要全神貫注去接,是有點累。”她實話實說。
“但效果很棒,不是嗎?”蘇淺眼睛亮晶晶的,“我敢說,就憑你們倆剛才那場戲,校園祭最佳表演獎就穩了!你不知道,臺下多少人看入迷了!周慕云那小子,激動得都快哭了,說這就是他想要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