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內狹小的空間,在冰冷白色頂燈的照射下,彌漫著消毒水、血腥味和一種緊繃的沉默。引擎的轟鳴、車外隱約的警笛與市井喧囂,都被隔絕在厚重的車壁之外,只剩下儀器規律而單調的滴滴聲,敲打著人的耳膜,也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江逸辰半靠在擔架床上,臉色蒼白如紙,額前的黑發被冷汗濡濕,幾縷黏在光潔的額角。他閉著眼睛,薄唇抿成一條缺乏血色的直線,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小片安靜的陰影。肩膀和手臂上臨時加壓包扎的紗布,依舊有暗紅色的血漬在緩慢地、頑固地洇開,像雪地里綻開的、不祥的花。
護士在小心地調整輸液管,校醫低聲和隨車醫生交流著什么,語速很快,夾雜著專業術語。林見深坐在靠車廂前部的一個折疊座椅上,身姿筆挺,西裝革履與這簡陋混亂的車廂環境格格不入。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平靜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手指搭在膝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那是他思考時慣有的小動作。他沒有看葉挽秋,也沒有看江逸辰,但整個車廂內,都籠罩在他無聲卻極具存在感的氣場之下。
葉挽秋坐在江逸辰擔架床邊的另一張小折疊椅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上,指甲深深陷進手背的皮肉里,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痕。護士已經簡單處理了她手肘和膝蓋的擦傷,涂上了涼絲絲的藥水,貼上創可貼。但那點微不足道的刺痛,與她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緒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她的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無法從江逸辰蒼白的臉上移開分毫。每一次他因為車身顛簸而微微蹙起的眉,每一次他胸膛因呼吸而幾不可察的起伏,都牽動著她的神經。那刺目的、不斷擴散的暗紅血跡,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視網膜上,燙在她的心上。
腦子里亂哄哄的,像是塞滿了浸濕的棉花,沉重而混沌。可又異常清晰地,反復回放著剛才舞臺上那驚心動魄的幾秒鐘――
炫目的舞臺燈光,臺下黑壓壓的、屏息凝神的人群,莊嚴肅穆的音樂,還有他,一步步向她走來,眼神深邃如海,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然后,是那聲噩夢般的、木材斷裂的脆響,金屬摩擦的刺耳嘶鳴,頭頂搖搖欲墜的巨大陰影……
她記得自己仰起頭,看到那盞沉重吊燈瘋狂搖曳、猙獰砸落的瞬間,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僵硬得無法動彈,只剩下冰冷的恐懼扼住喉嚨。時間被無限拉長,她能看清鐵枝上每一處尖銳的銹跡,能看清燈泡碎裂前那最后一點刺目的光……
然后,是他。
那個總是與人保持著禮貌而疏離距離的江逸辰,那個理智到近乎冷酷、將一切行為都用邏輯和參數衡量的江逸辰,那個討厭不必要肢體接觸的江逸辰――在那一剎那,所有的準則、距離、理性,仿佛都被一種更原始、更強大的力量碾碎了。
她甚至沒來得及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的。只感覺眼前深藍色的影子猛地放大,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狠狠撞上她的肩側和腰肢,帶著炙熱的溫度和不容置疑的強悍,將她整個人向后、向下撲倒!
天旋地轉。視線在瞬間顛倒模糊。預想中堅硬舞臺地板的撞擊并未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堅實、溫熱,帶著清冽干凈氣息的胸膛。他的手臂,像鋼鐵鑄就的囚籠,又像最堅固的壁壘,緊緊箍住她的腰背,以一種絕對保護的姿態,將她嚴絲合縫地護在身下。她的臉頰被迫埋進他冰涼光滑的天鵝絨衣料,鼻尖縈繞的,是灰塵、鐵銹,以及獨屬于他的、那種混合了書卷和冷泉的氣息。
緊接著,是頭頂上方傳來的、震耳欲聾的、仿佛世界崩塌般的巨響!轟――!!!木材爆裂,金屬扭曲,玻璃粉碎!巨大的沖擊力甚至讓她感覺到壓在自己身上的身體猛地一震!細碎而尖銳的碎片,如同冰雹般噼里啪啦地砸落在他的背上、他的手臂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有些甚至擦著她的裙擺飛濺開去。
而他,只是將她護得更緊,手臂收得更用力,仿佛要將她整個揉進自己的身體里,用血肉之軀隔絕一切危險。她能清晰無比地聽到,他胸腔里傳來的、沉重而急促的心跳――砰!砰!砰!那聲音透過相貼的軀體,震動著她的耳膜,也震動著她的靈魂,比頭頂那毀滅性的巨響更加清晰,更加撼動人心。
在那一片混亂、巨響、煙塵和死亡的陰影之下,這個懷抱,是唯一真實而穩固的存在。他的體溫,他的心跳,他呼吸時拂過她耳廓的熱氣,還有那緊箍著她、微微顫抖卻異常堅定的手臂……
那一刻,什么戲,什么角色,什么林見深,什么現實與虛幻的界限,統統模糊、粉碎、消失了。只有恐懼,后怕,以及一種近乎滅頂的、難以喻的沖擊。
他救了她。用他的身體,擋住了那盞足以將她砸成重傷、甚至可能危及生命的沉重吊燈。他本可以躲開,以他的反應速度和敏捷,完全有時間向后或向側方閃避,最多被飛濺的碎片擦傷。但他沒有。他選擇了最危險、也最有效的方式――撲向她,用他自己的后背,去承受那致命的一擊。
為什么?
這個念頭,如同破冰的利錐,狠狠鑿進她混亂的腦海。他不是討厭不必要的肢體接觸嗎?他不是凡事都要權衡利弊、計算得失嗎?在那樣電光石火的瞬間,是什么樣的“邏輯”和“參數”,讓他做出了如此不理智、不符合他行為準則的抉擇?
難道……僅僅是出于“救人是本能”這種簡單的道德準則?還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