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挽秋不敢再想下去。可那清晰的、溫熱的觸感,那沉重的心跳,那混合著灰塵和他身上清冽氣息的味道,卻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了她的皮膚上,烙在了她的記憶里,燙得她心頭發慌,指尖發顫。
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她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嘗到血腥味,才勉強將那即將沖口而出的哽咽壓了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這里,當著林見深的面,哭得如此失態。可她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也控制不住那洶涌而來的、混合著感激、愧疚、后怕,以及某種更深沉、更陌生情感的浪潮。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過于專注的目光,或者是那細微的顫抖,擔架床上,江逸辰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因為失血和疼痛,顯得有些渙散,不如平時那般銳利清明,但很快就重新聚焦,落在了坐在床邊、眼圈通紅、怔怔望著他的葉挽秋臉上。
四目相對。
葉挽秋的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看到他蒼白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因疼痛而微蹙的眉心和緊抿的唇,昭示著他此刻的感受并不輕松。可他的目光,依舊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安撫的意味,仿佛受傷流血、躺在救護車上的人不是他一樣。
“你……”葉挽秋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干澀得厲害,聲音嘶啞,“你……疼不疼?”問完,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這算什么愚蠢的問題!流了那么多血,傷口里還嵌著異物,怎么可能不疼?
江逸辰似乎并沒有覺得這個問題愚蠢。他看著她,那雙沉靜的眼眸因為失血而顯得顏色更深,像化不開的濃墨。他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聲音低啞,卻依舊平穩:“可控范圍內。比預想的疼痛閾值要低一些。”
預想的疼痛閾值?葉挽秋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評估和分析自己的傷勢和感受。這種時候,他居然還在“計算”?
荒謬感夾雜著更尖銳的心疼,讓她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她連忙偏過頭,用力眨了眨眼,將淚意逼回去。
“對不起……”她聽到自己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帶著濃重的鼻音,“都是因為我……如果不是我站在那里……你也不會……”如果不是她扮演艾莉亞,如果不是她站在那個位置,如果不是為了救她……
“葉挽秋。”江逸辰打斷了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定的力量。他因為失血而略顯蒼白的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用那雙沉靜的眼眸看著她,緩緩地、清晰地吐出一句話,“那不是你的坐標錯誤。是舞臺結構荷載計算失誤,或固定部件老化導致的意外事件。與你無關。”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這樣的客觀事實。沒有安慰,沒有煽情,只是冷靜地指出了“事故原因”。可就是這種過分理智、撇清關系的分析,卻像一塊巨石,投入葉挽秋本就波瀾洶涌的心湖,激起更深的漩渦。
眼淚終于還是沒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她緊緊交握、指節泛白的手背上。她慌忙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如此狼狽的樣子,也不想讓車廂另一頭那個沉默的男人,看到她為另一個男人流下的眼淚。
車廂內,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和車輪碾過路面時沉悶的聲響。校醫和護士已經停止了交談,目光偶爾在江逸辰的傷口和葉挽秋低垂顫抖的肩頭掃過,帶著無聲的嘆息。
林見深依舊安靜地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他的目光,不知何時,已經落到了葉挽秋低垂的、微微顫抖的頭頂,和那順著臉頰滑落的、晶瑩的淚珠上。他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比平日里更加幽暗,如同暴風雨前壓抑的海面,平靜之下,暗流洶涌。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那么一瞬。
江逸辰的目光,也隨著葉挽秋低下的頭,微微沉了沉。他看著那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淚珠,看著她在自己面前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出的脆弱和自責,蒼白的嘴唇幾不可察地抿得更緊了些。他想說點什么,想告訴她無需自責,想用更理性的分析來驅散她的不安,但話到嘴邊,卻又覺得蒼白無力。最終,他只是沉默地移開了目光,重新閉上了眼睛,只是那交握在身側、沒有受傷的右手,指節微微蜷縮了一下。
救護車依舊在夜色中疾馳,閃爍的頂燈劃破城市的霓虹。車廂內,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血腥,冰冷儀器的滴答聲映襯著無聲涌動的暗流。撲倒,是瞬間的本能;而保護留下的痕跡,卻如同此刻江逸辰背上不斷洇開的血跡,深深烙刻,觸目驚心,也攪亂了本就不平靜的一池春水。
葉挽秋的眼淚無聲流淌,為那份在危難時刻、超越了一切理智計算的、奮不顧身的“撲倒”與“保護”。而這份保護帶來的沖擊與重量,遠比那盞墜落的吊燈,更加沉重地,壓在了她的心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