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一路呼嘯,穿過城市的霓虹與夜色,最終駛入了市立第一醫院急診部。刺目的藍色頂燈在醫院的白色建筑上旋轉,將周圍焦急等待、步履匆匆的人群映照得光怪陸離。車門打開,混雜著消毒水、藥品和一種無形焦灼感的空氣涌入車廂。
訓練有素的醫護人員迅速上前,接手了擔架床。江逸辰被平穩地轉移到移動病床上,在護士和校醫的護送下,朝著燈火通明的急診大廳快速推去。葉挽秋幾乎是立刻跟著跳下車,亦步亦趨地跟在移動病床旁,目光緊緊鎖在江逸辰蒼白卻依舊沉靜的側臉上。林見深也下了車,他沒有立刻跟上,而是站在原地,對迎上來的醫院負責人和校方領導簡短地交代了幾句,語氣沉靜,條理清晰,很快將現場的混亂與可能的問責暫時壓下,然后才邁開長腿,不疾不徐地跟了進來。
急診大廳永遠是醫院里最忙碌、最嘈雜的地方。哭喊聲、**聲、急促的腳步聲、醫護人員的呼喊、儀器的鳴響……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沖擊著耳膜。濃重的消毒水氣味無孔不入。但葉挽秋仿佛對這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這張快速移動的病床,和床上那個因失血而臉色越發蒼白的人。
“讓一讓!急診!有外傷病人!”
“準備清創縫合!通知值班外科醫生!”
“先做初步檢查,拍x光排除異物殘留和骨折!”
護士和醫生快速而高效地交流著指令。江逸辰被推進了處置室,厚重的門在葉挽秋面前關上,將她和一部分喧囂隔絕在外,也將她焦灼的視線阻擋。
她站在冰冷的金屬門外,看著門上“處置中”三個紅字亮起,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剛才在車上強壓下的恐懼、后怕、自責,此刻如同沖破堤壩的洪水,再次洶涌地淹沒了她。她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手臂,才發現自己身上還穿著那件米白色、沾滿灰塵和零星血跡的公主裙,在人來人往、充滿現代醫療氣息的醫院走廊里,顯得如此突兀和狼狽。
腳步聲在身后停下。林見深走到了她身邊,沒有看她,目光同樣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像一尊不容忽視的雕塑,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與周圍匆忙慌亂的環境格格不入。
這份沉默,比任何質詢都更讓葉挽秋感到壓力。她知道自己現在一定很糟糕,頭發凌亂,臉上淚痕未干,裙擺臟污,像個逃難的落難公主。而林見深,西裝筆挺,一絲不茍,即便在這樣混亂的場合,也維持著掌控一切的從容。強烈的對比讓她更加無所適從,也讓她心底那份混雜著對江逸辰傷勢的擔憂、以及對林見深反應的隱隱不安,發酵得更加劇烈。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粘稠而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葉挽秋盯著那扇緊閉的門,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復上演著吊燈砸落、江逸辰撲倒她的那一幕,以及他背上、手臂上那不斷洇開的、刺目的紅色。每一次回想,心臟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他流了那么多血……傷口里還有異物……他當時撲過來的時候,用了多大的力氣?承受了多大的沖擊?他會很疼吧?可他一直那么平靜,甚至還在安慰她,分析事故原因……
各種念頭雜亂地在她腦海中沖撞,讓她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難看。她靠著冰冷的墻壁,才勉強支撐住發軟的身體。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十幾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處置室的門終于打開了。一名戴著口罩的護士走了出來。
葉挽秋幾乎是立刻撲了上去,聲音顫抖:“護士,他……江逸辰他怎么樣?”
護士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她身后氣場強大的林見深,語氣還算平和:“正在做局部麻醉和清創。傷口里有不少木刺和碎玻璃,需要仔細清理。左肩那道傷口比較深,需要縫合。左臂的劃傷面積大,但不算太深,也需要處理。初步檢查骨頭和神經沒有大礙,是不幸中的萬幸。不過失血有點多,清創縫合后需要留院觀察,防止感染和破傷風風險。”
聽到“骨頭和神經沒有大礙”,葉挽秋緊繃的神經才稍微松了那么一絲絲,但“傷口深”、“需要縫合”、“失血多”、“防止感染”這些字眼,依舊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她急切地問:“那……那現在能進去看看他嗎?”
“還在處理傷口,不方便。家屬在外面等吧,很快就好。”護士說完,又看了他們一眼,特別是葉挽秋身上那套格格不入的戲服,補充了一句,“你是他同學?你也去處理一下身上的擦傷吧,別感染了。”說完,又轉身進了處置室。
家屬……葉挽秋的心因這個詞而微妙地悸動了一下,但此刻無暇細想。她不肯離開,執拗地守在門外,仿佛離得近一些,就能分擔一些他的痛苦。
林見深這時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在嘈雜的走廊里卻異常清晰:“去處理傷口。”
不是詢問,是命令。
葉挽秋這才想起自己手肘和膝蓋的擦傷,火辣辣的疼。她低頭看了一眼,裙擺上沾著灰塵和血跡,確實狼狽。但……
“我等他出來。”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持。
林見深沉默地看著她,目光深邃,里面翻涌著葉挽秋看不懂的復雜情緒。他沒有再強求,只是對不遠處一個隨行人員低聲吩咐了一句。很快,有人送來了一個簡易的醫藥箱。
林見深接過,打開,拿出碘伏、棉簽和干凈的紗布,然后看向葉挽秋:“過來。”
葉挽秋愣了一下,有些抗拒。她想在這里等江逸辰出來。
“或者,我讓護士帶你去處置室。”林見深的語氣沒什么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葉挽秋咬了咬唇,最終還是慢慢挪了過去,在走廊邊的長椅上坐下。她不想驚動忙碌的醫護人員,也不想離開這扇門太遠。
林見深在她面前微微俯身,用鑷子夾起沾了碘伏的棉球。他沒有假手他人,親自來處理她手臂上那些細小的擦傷。他的動作并不算特別溫柔,甚至有些生硬,但很仔細,很專注,仿佛在處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冰涼的碘伏觸碰到傷口,帶來一陣刺痛。葉挽秋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
“別動。”林見深低聲道,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力道控制得剛好,不至于讓她掙脫,也不至于弄疼她。但那股不容抗拒的掌控力,卻透過相貼的皮膚清晰地傳遞過來。
葉挽秋僵住了,不敢再動。她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熟悉的、清冽的男士香水混合著煙草的淡淡氣息,這氣息讓她心頭更加紛亂。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近在咫尺的、沒什么表情的臉,只能感覺到他微涼的指尖偶爾劃過她皮膚,和他均勻沉穩的呼吸。
他處理得很慢,很仔細,從手肘到手臂,再到膝蓋。走廊里人來人往,不時有人投來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林見深恍若未覺,葉挽秋則如坐針氈。這份沉默的、帶著強迫意味的“照顧”,比任何語的責問都更讓她感到難堪和壓力。她覺得自己像一件被檢查的物品,而林見深此刻的平靜,更像是在壓抑著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
終于,處理完了。林見深將用過的棉簽紗布丟進垃圾桶,蓋好醫藥箱,直起身。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身上那件礙眼的戲服,最后,重新落回那扇緊閉的處置室門上,薄唇微啟,吐出兩個字:“值得嗎?”
葉挽秋的心猛地一跳,倏然抬眸看他。
林見深卻沒有看她,依舊望著那扇門,側臉線條在走廊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冷硬。“為了這樣一場鬧劇,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明顯的怒氣,卻像冰錐一樣,刺進葉挽秋的心里。鬧劇?他果然是這樣看待他們精心準備了這么久、傾注了心血的話劇,看待她所珍視的表演,看待……江逸辰為了救她而受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