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難以喻的委屈和憤怒,混合著對江逸辰傷勢的擔憂,猛地沖上葉挽秋的心頭。她攥緊了裙擺,指尖深深陷進柔軟的布料里,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她想反駁,想質問他憑什么這么說,想告訴他這不是鬧劇,這是他們的心血,是江逸辰豁出性命去守護的……
可是,對上林見深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所有沖到嘴邊的話,又都哽住了。在他眼里,或許這真的只是一場高中生幼稚的、充滿危險和不確定性的“鬧劇”。而她的反駁,在江逸辰此刻躺在處置室里縫合傷口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倔強地別開了臉,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門,用沉默來表達無聲的抗議。
林見深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頭和緊抿的唇,眸色又深了幾分。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周身的氣壓,似乎更低了。
又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久,處置室的門再次打開了。這次出來的是醫生。
“病人江逸辰的家屬?”醫生摘下口罩問道。
“我是他同學!”葉挽秋立刻上前,林見深也邁步走了過來。
“傷口已經處理好了。清創比較徹底,取出了幾塊木刺和玻璃碴,好在都不算太深。左肩的傷口縫了八針,左臂的劃傷做了清創和包扎。麻藥過后會有些疼,注意不要碰水,按時換藥,口服抗生素預防感染,破傷風針已經打了。目前看沒有傷到神經和骨骼,但失血較多,需要留院觀察一晚,明天再做個詳細檢查,沒問題就可以回去了。”醫生語速很快地交代著情況,“病人現在很虛弱,麻藥還沒完全退,需要休息。你們可以進去看看,但不要打擾太久,也不要讓病人情緒激動。”
“謝謝醫生!”葉挽秋連忙道謝,一顆懸著的心,終于稍微落回了實處。至少,沒有更壞的消息。
她和林見深一前一后走進了處置室。
江逸辰已經轉移到了旁邊的觀察病床上,正半靠著床頭。身上那件染血的深藍色天鵝絨禮服和里面的襯衫已經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襯得他失血后的臉色更加蒼白,幾乎透明。他閉著眼睛,長睫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薄唇沒什么血色,神情是失血和麻藥雙重作用下的疲憊與虛弱。
最刺眼的,是他左肩后方和左臂上纏繞著的厚厚的白色紗布。紗布很干凈,但依舊能隱約看到里面透出的、淡黃色的藥漬。左臂的衣袖被剪開,整條小臂都被紗布包裹著。僅僅是看著那些紗布,葉挽秋就能想象出下面傷口的猙獰,心口又是一陣緊縮的疼。
似乎是察覺到有人進來,江逸辰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渙散,但很快聚焦,先是落在了葉挽秋身上,看到她明顯哭過的紅腫眼睛和蒼白的臉,眸光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轉向了她身后的林見深。
“林先生。”他開口,聲音因為虛弱和麻藥的作用,比平時更加低啞,語氣卻依舊維持著一貫的平靜,甚至試圖微微頷首致意。
“別說話,好好休息。”林見深抬手制止了他,走到床邊,目光在他纏著紗布的肩膀和手臂上掃過,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銳利如刀,“感覺怎么樣?有沒有頭暈、惡心或者其他不適?”
“無眩暈及嘔吐感,疼痛在可接受范圍,意識清醒。”江逸辰簡短地回答,每個字都像是耗費力氣,額角又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嗯。”林見深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只是對跟進來的護士吩咐了幾句,大概是關于用藥和觀察的事項。
葉挽秋站在床邊,看著江逸辰虛弱卻依舊強撐平靜的樣子,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酸澀得厲害。她想說點什么,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想問“還疼不疼”,可千萬語堵在胸口,最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紅著眼眶,怔怔地望著他。
江逸辰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他看著她又快掉下來的眼淚,蒼白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幾不可察地,輕輕搖了搖頭。那是一個極輕微的動作,帶著安撫,也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
就在這時,護士拿著輸液瓶走了過來:“要打點滴了,補充液體和消炎。病人需要休息,家屬留一個陪護就行,其他人先出去吧。”
林見深看了一眼腕表,對葉挽秋道:“你留下。我去處理后續事宜。”他的語氣不容置疑,說完,又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江逸辰,那目光深邃復雜,難以捉摸,然后轉身,大步離開了處置室。
病房里,只剩下葉挽秋,江逸辰,和正在調整輸液管的護士。
空氣安靜下來,只有儀器輕微的滴答聲。護士調好點滴速度,又檢查了一下江逸辰的情況,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也離開了,輕輕帶上了門。
現在,真的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葉挽秋慢慢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她看著江逸辰蒼白安靜的側臉,看著他因為失血而顯得顏色更淡的唇,看著他額角細密的冷汗,還有那身刺眼的藍白條紋病號服,以及病號服下,包裹著猙獰傷口的、厚厚的白色紗布。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他的左肩后方。即使隔著病號服,也能看到紗布微微隆起的輪廓。那里,本應該是平坦的、屬于少年人挺拔的后背。而現在,卻因為那一道深深的傷口,而被紗布纏繞,被藥物覆蓋。
就是這后背,在吊燈砸落的瞬間,毫不猶豫地擋在了她的身前。為她承受了所有的沖擊,所有的危險,所有的尖銳與疼痛。
眼淚,再一次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這一次,她不再壓抑,任由滾燙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滴落在她緊握的、微微顫抖的雙手上。
“對不起……”她聽到自己哽咽的、破碎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里響起,“對不起,江逸辰……都是因為我……你的背……”
江逸辰靜靜地看著她哭。他沒有出安慰,沒有說“沒關系”,也沒有再分析事故原因。他只是看著她,用一種近乎審視的、卻又異常平靜的目光,看著她哭得肩膀顫抖,哭得不能自已。
直到她哭聲漸歇,只剩下壓抑的抽泣,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啞,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葉挽秋。”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向他。
江逸辰的視線,落在她臉上,那雙因為失血而顏色更顯幽深的眼眸里,倒映著她狼狽哭泣的模樣。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后,用他那特有的、平靜無波的語調,說出了讓葉挽秋心臟驟停的話語:
“在當時的情景參數下,最優解是保護目標人物免受直接沖擊。我的后背,是計算后損傷概率最低、保護效能最高的部位。”
他頓了頓,看著她驟然睜大的、還盈著淚水的眼睛,補充道,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
“所以,不必道歉。這只是一個基于風險評估和效益最大化原則下的,邏輯選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