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云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干凈的紙碟里,遞到江逸辰面前。他手法利落,蘋果塊大小均勻,邊緣整齊,一如他平日里做事的風格。然而此刻,他素來平靜溫和的臉上,也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凝重和擔憂。
“多少吃點,補充維生素。”周慕云的聲音不高,帶著一貫的溫和,但眼神卻一直關注著江逸辰蒼白的臉色。
江逸辰看著那碟晶瑩剔透的蘋果塊,沒有立刻動作。麻藥效力完全褪去后,傷口處持續不斷的、細密尖銳的疼痛,以及失血帶來的虛弱和隱約的惡心感,讓他對任何食物都提不起興趣。但他沉默了幾秒,還是用沒受傷的右手,用指尖拈起一小塊,緩慢地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完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
他的動作牽動了左肩的傷口,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臉色似乎更白了一分。
葉挽秋一直緊張地盯著他,看到他細微的表情變化,心也跟著揪緊,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卻又在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后,硬生生停住,只是無意識地絞緊了裙擺。
蘇淺連忙擰開保溫桶,濃郁的雞湯香氣再次彌漫開來?!敖瓕W長,喝點湯吧?我媽媽特意熬的,很清淡,補氣血……”她舀了一小碗,小心翼翼地捧著。
江逸辰咽下口中那點蘋果,對蘇淺微微搖頭,聲音依舊低?。骸皶簳r不用,謝謝?!彼木芙^禮貌而疏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蘇淺有些無措地捧著碗,求助似的看向葉挽秋。葉挽秋對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先放下。她了解江逸辰,知道他并非客氣,而是此刻的身體確實承受不了。她能看出他強忍不適的疲憊,那蒼白臉色和額角的冷汗騙不了人。
徐朗還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自責:“都怪我,我應該多檢查幾遍的,那個吊燈看著就有點舊了……江學長,醫藥費什么的你別擔心,我家……”
“徐朗?!苯莩酱驍嗨?,語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設備老化是概率問題,非你一人之責。醫藥費自有保險和校方處理,無需掛心。”
他總是這樣,用最理性的分析,將別人的情感負擔一一卸下,仿佛自己承受的傷痛、經歷的驚險,都只是一個個需要解決的客觀問題??稍绞沁@樣,就越是讓關心他的人心里發堵,又心疼,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病房里的氣氛,因為江逸辰過分冷靜的態度和明顯的虛弱疲憊,而顯得有些凝滯。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移動,將空氣里漂浮的微塵照得清晰可見。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雞湯的香氣,還有眾人身上帶來的、屬于外界的氣息,構成一種奇特的、略帶壓抑的混合體。
就在這份略顯沉悶的安靜中,病房門外再次響起了腳步聲,這次是幾個人的,還夾雜著低聲的交談。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帶著一種程式化的禮貌。
離門最近的周慕云走過去開了門。門外站著三四個人,為首的是一位戴著金絲邊眼鏡、表情嚴肅的中年男人,是學校的教導主任。他身后跟著年級組長,還有一位穿著白大褂、看起來是醫院行政人員的女士,以及一個拿著筆記本、像是記錄員的學生會干部。
“江逸辰同學是在這里吧?”教導主任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病房內的幾人,在看到病床上臉色蒼白、纏著紗布的江逸辰時,表情更加凝重了幾分。
“主任,老師?!敝苣皆苽壬碜岄_,葉挽秋、蘇淺、徐朗也連忙站直了身體。
小小的單人觀察病房,因為這幾個人的到來,瞬間顯得更加狹小擁擠。空氣似乎都稀薄了幾分。
教導主任快步走到床邊,彎下腰,仔細打量江逸辰的情況,語氣帶著官方的關切和不容錯辨的后怕:“江逸辰同學,感覺怎么樣?傷得重不重?真是萬幸啊,沒出大事!昨晚可把我們嚇壞了!”
年級組長也在一旁連連點頭,看向江逸辰的目光充滿了擔憂和贊賞:“逸辰啊,你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要不是你反應快,后果不堪設想!學校一定嚴肅調查這次事故,給你和葉挽秋同學一個交代!”
江逸辰微微撐起身體,想要坐得更直一些,但動作牽動傷口,讓他幾不可察地吸了一口冷氣,臉色又白了幾分。葉挽秋看在眼里,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幾乎要忍不住上前扶他。
“主任,老師,我沒事,皮外傷?!苯莩降穆曇舯葎偛鸥@虛弱,但吐字依舊清晰,“調查事故,理清責任,避免后續風險,是必要的程序。”
他直接跳過了“立功”之類的客套,將話題引向了務實的事故處理。教導主任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對對對,學校已經成立了專門的調查組,舞臺設備的安全隱患一定會徹查到底!相關責任人也會嚴肅處理!你放心養傷,學業上的事情也不用擔心,老師們會幫你安排好的。”
“葉挽秋同學,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年級組長這才轉向一直沉默地站在床尾的葉挽秋,看到她身上皺巴巴、沾著污跡的戲服,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復雜。這位葉同學,可是林先生特別關照過的人。昨晚林先生那難看的臉色和迅速掌控局面的樣子,他可還記憶猶新。
“我沒事,老師,只是擦傷?!比~挽秋低聲回答,垂下了眼睫。她能感覺到教導主任和年級組長目光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探究,這讓她有些不自在。她知道,他們關心的不僅僅是她的傷勢,更可能是因為林見深的關系。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苯虒е魅嗡闪丝跉獾臉幼?,“這次真是多虧了江逸辰同學?。∫娏x勇為,奮不顧身,是我們全校同學學習的榜樣!學校已經在考慮對江逸辰同學進行表彰……”
“主任,”江逸辰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讓教導主任的話卡在了喉嚨里,“事故發生在校園活動期間,保護同學,是本能,也是責任。無需表彰。”
他說得平靜,卻讓在場所有人都靜了一瞬。教導主任臉上的官方笑容僵了僵,隨即又恢復過來,打著哈哈:“江同學太謙虛了,太謙虛了!該表揚的還是要表揚的嘛!對了,醫藥費方面學校會全力負責,你安心治療,有什么需要,盡管跟學校提!”
穿著白大褂的醫院行政人員也上前,簡單詢問了江逸辰的感受和治療情況,表示醫院會提供最好的醫療支持。
小小的病房里,因為校方和院方人員的到來,變得更加擁擠,空氣里彌漫著官方的關切、程式化的問候,以及一種無形的、微妙的壓力。江逸辰雖然依舊維持著禮貌和平靜,但葉挽秋能看出他眉宇間越發明顯的疲憊,那是一種精神上的消耗,遠比身體的疼痛更令人難以忍受。他回答問題簡潔明了,但每一次開口,似乎都在消耗他所剩無幾的精力。
好不容易送走了這波慰問者,病房里還沒來得及重新安靜下來,門口又傳來了新的動靜――這次是嘰嘰喳喳的、明顯屬于更多年輕學生的聲音。
“是這里吧?”
“江學長真的住這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