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學姐也在里面嗎?”
“我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江學長需要休息吧?”
“可我們都來了……”
葉挽秋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往外看,只見走廊里不知何時又聚集了七八個同學,有同班的,也有其他班級眼熟的面孔,有男生也有女生,每個人都探頭探腦,臉上寫滿了好奇、擔憂和想要探望的急切。有人手里還拿著鮮花、水果,甚至還有一個毛絨玩具。
是聽到消息趕來的其他同學。
葉挽秋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同學們的關心是真摯的,可看著江逸辰那蒼白疲憊的臉色,她實在不忍心讓這么多人再來打擾他。
“江學長需要休息,傷口疼,剛打了針,可能睡了。”她放低聲音,試圖委婉地勸退大家。
“我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是啊葉學姐,我們擔心死了!”
“江學長是為了救你受的傷,我們都聽說了,太英雄了!”
“葉學姐你沒事吧?嚇壞了吧?”
同學們七嘴八舌,聲音雖然壓低了,但在安靜的醫(yī)院走廊里,依舊顯得嘈雜。他們的目光,既好奇地往病房里瞟,又帶著幾分同情和安慰看向葉挽秋。那些目光,有純粹的關心,有對英雄事跡的仰慕,也有掩飾不住的、對“緋聞”主角的好奇探究。
葉挽秋感到一陣頭疼,也為江逸辰感到一陣無力。她知道,以江逸辰的性格,應付這種充滿“人情”和“關注”的場面,恐怕比他處理傷口還要難受。
就在這時,病床上傳來江逸辰低啞卻清晰的聲音,音量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讓嘈雜瞬間平息的力量:
“葉挽秋。”
葉挽秋回頭。
江逸辰半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jīng)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下的銳利。他看著她,又仿佛透過她,看向門外那些隱約的身影,用那低啞的、卻不容置疑的聲音說道:
“請轉(zhuǎn)告同學們,我無礙,多謝關心。但病房需要安靜,避免交叉感染。請回。”
他的措辭禮貌,但意思明確,沒有絲毫轉(zhuǎn)圜余地。那平靜語調(diào)下透出的淡淡威壓和疏離感,讓門外的嘰喳聲瞬間小了下去。
葉挽秋立刻領會,轉(zhuǎn)頭對門外的同學們復述了江逸辰的話,語氣委婉但堅定。同學們雖然有些失望,但也理解傷者需要休息,紛紛表示理解,將帶來的慰問品堆在門口,又叮囑了幾句好好養(yǎng)傷之類的話,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關上門,重新將那帶著消毒水味和無形壓力的外界隔絕在外,病房里終于再次獲得了短暫的安靜。只是,這安靜與先前蘇淺他們來時那帶著暖意的安靜不同,更多了幾分喧囂過后的疲憊和某種微妙的凝滯。空氣里仿佛還殘留著剛才那些密集的、帶著各種情緒的視線和話語。
葉挽秋看著病房門口堆放的那些鮮花、果籃和禮物,又看了看病床上重新閉上眼睛、眉心微蹙、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的江逸辰,心中那沉甸甸的感覺,非但沒有因為探望者的離去而減輕,反而更添了幾分難以喻的煩悶和……心疼。
她知道那些探望是好意,是關心。可她也清楚地感受到,江逸辰那看似平靜的表象下,正在承受著什么。他不擅應對這些洶涌的、帶著各種目的和情緒的關注。他的世界是清晰、理性、有邊界的。而這場意外,將他強行拖入了一個充滿情感投射、過度關注和復雜人際回饋的漩渦中心。
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她默默地走到床邊,將同學們堆在門口的東西稍微整理了一下,騰出一條走道。蘇淺和徐朗也幫忙收拾,周慕云則將那碗已經(jīng)涼了的雞湯重新蓋上。
“江學長,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再睡會兒?”蘇淺小聲問道,眼里滿是擔憂。
江逸辰?jīng)]有睜眼,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回應。他的呼吸比剛才稍微急促了一些,額角的冷汗似乎也多了一層,顯然剛才應付探望消耗了他不少精力,傷口的疼痛也因精神松懈而更加清晰地襲來。
葉挽秋看著他隱忍痛苦的模樣,喉嚨發(fā)緊。她多想做點什么,哪怕只是替他擦一擦額角的汗,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靜地陪著他。可她又想起昨晚他那些冰冷的、關于“邏輯”和“選擇”的話語,伸出的手,再次僵在了半空。
最終,她只是默默地去倒了杯溫水,用棉簽蘸濕,小心翼翼地、隔著一段距離,輕輕潤了潤他干裂的嘴唇。江逸辰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但沒有睜眼,也沒有拒絕。
小小的病房,在經(jīng)歷了短暫的擁擠和喧囂后,再次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但空氣中,那無形的、由關切、好奇、壓力、愧疚以及某種更深沉難的情緒所組成的暗流,卻并未散去,反而在這片寂靜中,無聲地流淌、發(fā)酵,將本就不寬敞的空間,填充得更加令人窒息。
陽光繼續(xù)移動,百葉窗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長。窗外,是醫(yī)院樓下花園里傳來的、模糊的、屬于塵世的聲響。而窗內(nèi),是消毒水的味道,儀器的低鳴,少年蒼白的睡顏,少女無的守候,以及堆積在門口、象征著外界關注的、越來越多的鮮花與禮物。
病房變得擁擠,不僅僅是因為物理空間的狹小,更因為那些無形無質(zhì)、卻又無比沉重的東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