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終于重歸寂靜,如同喧囂退潮后裸露的沙灘,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三人刻意放輕的呼吸。門口堆放的鮮花與果籃散發著混雜的香氣,與消毒水的氣味交織,構成一種奇特而略帶壓迫感的背景。
江逸辰閉著眼,似乎睡著了,但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比剛才更加蒼白的臉色,表明他并未真正入睡,只是疲憊和疼痛讓他選擇了用這種方式來屏蔽外界,或者說,屏蔽自身難以忍受的不適。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讓他看起來像一件陳列在冰冷光線下的、易碎的瓷器。
葉挽秋、蘇淺、周慕云三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有說話,生怕一點聲響就會驚擾了這份脆弱的安靜,也驚擾了床上那人強忍的痛楚。
最終還是葉挽秋先動了。她看了一眼床頭柜上涼透的雞湯,又看了看江逸辰干裂的唇,悄無聲息地走到病房自帶的簡易洗手池邊,用熱水小心地燙洗了一個干凈的玻璃杯,接了半杯溫水。然后又拿起一根干凈的棉簽,蘸濕了,走回床邊。
她俯下身,動作放得極輕,極緩,像是怕驚擾一只受傷的鳥兒。濕潤的棉簽小心翼翼地靠近江逸辰干涸起皮的嘴唇。就在棉簽即將觸碰到他唇瓣的前一刻,江逸辰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空茫,似乎還未完全從昏沉或疼痛的迷霧中掙脫,但很快便聚焦在近在咫尺的葉挽秋臉上,和她手中那根蘸了水的棉簽上。他的眸光平靜無波,看不出什么情緒,只是那樣安靜地看著她。
葉挽秋的動作僵住了,舉著棉簽的手停在半空,臉頰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在他這樣近的、平靜的注視下,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這個動作,似乎過于親密了。而他昨晚那些冰冷的、關于“邏輯選擇”的話語,此刻不合時宜地在她腦海中回響,讓她伸出的手顯得如此自作多情,甚至有些……可笑。
她垂下眼睫,避開了他的視線,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和退縮:“你……嘴唇很干。醫生說要多補充水分。”
江逸辰沒有立刻回應,只是依舊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病房里安靜得可怕,連輸液管中藥液滴落的聲音都清晰可聞。葉挽秋能感覺到自己臉頰的溫度在升高,舉著棉簽的手也開始有些發酸。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準備收回手時,江逸辰幾不可察地、微微偏了偏頭,將自己干裂的唇,輕輕貼上了那濕潤的棉簽。
一個極其微小,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沒有拒絕,甚至帶著一種……默許?
葉挽秋的心臟,因為這一個細微的動作,不期然地重重跳了一下。她連忙穩住心神,摒除雜念,用棉簽輕柔地、仔細地潤濕他干裂的唇瓣。一下,又一下。動作小心得近乎虔誠。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唇上細小的裂紋,看到他因失血而顯得顏色極淡的唇色,看到他微微滾動的喉結,和他因疼痛而緊繃的下頜線條。如此近的距離,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藥水和他本身那種清冽干凈的氣息。這一切,都讓她的指尖微微發顫,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攥住了,酸酸軟軟的,還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疼。
江逸辰始終安靜地閉著眼,任由她的動作,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濃密的陰影,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緒。只有在他唇瓣被棉簽觸碰時,那幾不可察的、細微的肌肉抽動,泄露了他此刻并非全無感覺。
潤濕了嘴唇,葉挽秋放下棉簽,又端起那杯溫水,插上吸管,送到他唇邊。這一次,江逸辰沒有睜眼,只是微微張嘴,含住了吸管,緩慢地、小口地啜飲了幾口溫水。他的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葉挽秋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隨著那微小的起伏,然后像是被燙到一般,飛快地移開。
喝完水,江逸辰重新靠回枕頭上,依舊閉著眼,只是輕輕吐出一個字:“謝。”聲音依舊低啞,卻似乎比剛才潤澤了一些。
葉挽秋放下水杯,沒有說話。剛才那個簡單至極的照料過程,卻莫名地耗去了她不少心力。她默默退開一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目光卻依舊忍不住,流連在他蒼白的臉上,和他肩臂上那刺目的白色紗布上。
蘇淺和徐朗在一旁看著,交換了一個眼神。徐朗眼中是單純的敬佩和感慨,蘇淺的眼神則復雜得多,帶著心疼,也帶著一絲了然的擔憂。她輕輕扯了扯徐朗的袖子,用口型說:“我們出去一下,讓江學長和挽秋姐……休息會兒。”
徐朗會意,連忙點頭。周慕云也站起身,對葉挽秋低聲道:“我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們。”他的目光在葉挽秋和江逸辰之間短暫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清明而透徹,似乎洞悉了什么,卻又什么都沒說,只是溫和地點了點頭,便和蘇淺、徐朗一起,輕手輕腳地退出了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
這一次的安靜,與之前又有所不同。少了旁觀者,空氣里那種無形的緊繃感似乎消散了一些,卻又滋生出另一種更微妙的、難以喻的氛圍。像是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在兩人之間無聲地流淌,帶著消毒水的味道,帶著傷口隱約的血腥氣,帶著窗外模糊的塵世喧囂,也帶著彼此沉默的呼吸。
葉挽秋看著江逸辰蒼白的側臉,看著他即便在睡夢中(或許只是假寐)依舊微蹙的眉頭,心中那復雜的情緒再次翻涌起來。感激,愧疚,心疼,還有那種被他“邏輯論”刺傷后的鈍痛,以及方才那短暫照料時心頭掠過的、陌生的悸動……所有情緒混雜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斷。
她想說點什么,打破這令人心慌的沉默。想再次道歉,想再次詢問他的傷勢,想問他疼不疼,想……質問他,那些“邏輯選擇”、“風險評估”的背后,到底有沒有一絲一毫,是出于別的、更難以用邏輯解釋的原因。
可話到嘴邊,又統統咽了回去。她怕再次聽到那些冰冷的、理性的分析,怕自己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在他那雙過于平靜理智的眼眸注視下,無所遁形,顯得更加可笑。
她只能沉默地守著,用目光一遍遍描摹他安靜的睡顏,仿佛這樣,就能稍稍緩解心中那沉甸甸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負疚感,和那絲隱秘的、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