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削得歪歪扭扭的蘋果,在晨光中被沉默地、緩慢地吃完。病房里彌漫著一種奇特的安靜,不再是之前那種緊繃的、帶著消毒水氣味的沉默,而是摻入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妙的暖意,像冬日冰面下悄然涌動的一縷暗流,無聲,卻切實存在著。
葉挽秋看著空了的紙碟,心頭那沉甸甸的巨石,似乎被撬開了一條縫隙,透進些許光亮。她將紙碟和水果刀拿到洗手池邊沖洗,水流聲嘩嘩作響,掩蓋了她有些失序的心跳。她偷偷從鏡子的反光里,瞟了一眼病床上的江逸辰。他依舊半靠在床頭,側臉對著窗外,陽光在他蒼白的皮膚上跳躍,那過分清晰的輪廓似乎也因這暖光而柔和了些許。他閉著眼睛,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想著什么。肩上的紗布依舊刺眼,但葉挽秋覺得,他眉宇間那因疼痛而生的陰郁,似乎也淡了那么一絲絲。
或許,這只是她的錯覺。或許,只是陽光太好。
但無論如何,她的心情,因為那個被默默吃完的、丑陋的蘋果,而悄悄明亮了一點點。至少,他沒有拒絕。至少,他沒有再用那些冰冷的、理性的分析,將她笨拙的好意拆解、歸類、然后棄如敝屣。
她擦干手,走回床邊,正想問他中午想吃點什么,是喝點粥還是吃點別的清淡食物,病房的門,卻在這時被輕輕敲響了。
敲門聲不重,但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沉穩的節奏感。
葉挽秋心頭一跳,下意識地看向江逸辰。江逸辰也睜開了眼睛,平靜的目光投向門口,臉上沒什么表情,仿佛早有預料。
“請進。”葉挽秋定了定神,出聲應道。
門被推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束開得極其熱烈、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深紅色玫瑰。那紅,是極正、極濃郁的暗紅,花瓣層層疊疊,絲絨般的質感,在從門口涌入的光線下,散發出一種近乎咄咄逼人的、成熟而富有侵略性的美。抱著這束玫瑰的,是一只骨節分明、手指修長、一看便知養尊處優的手。手腕上,一塊造型簡約卻價值不菲的腕表,在光線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屬光澤。
林見深。
他今天沒有穿西裝,而是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羊絨高領衫,外搭一件同色系的休閑外套,身姿挺拔,氣質清貴。但即便如此隨意的裝扮,也掩不住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從容不迫的壓迫感。他站在門口,逆著光,五官深邃的面容掩在光影中,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雙眸子,沉靜銳利,如同寒潭,目光在病房內緩緩掃過,最后定格在葉挽秋身上,停頓了一瞬,隨即移向她身后的江逸辰。
他的目光在江逸辰蒼白的臉和肩上刺眼的紗布上停留片刻,眸色似乎更深了些,然后,他才邁步走了進來,步伐沉穩,不疾不徐。隨著他的進入,一股清冽淡雅的男士香水味,混合著玫瑰濃郁到有些甜膩的香氣,瞬間沖淡了病房里原本的消毒水氣息,也帶來一種無形的、令人下意識屏息的壓力。
葉挽秋幾乎是在看到林見深的瞬間,身體就幾不可察地繃緊了。她下意識地往江逸辰的床邊挪了半步,似乎想擋在他身前,隨即又意識到這個動作的多余和……某種莫名的意味,腳步生生頓住,只是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林先生。”她低聲喚道,聲音有些干澀。
林見深對她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目光便重新落回江逸辰身上。他走到床邊,將手中那束過于濃烈、與病房氛圍格格不入的深紅玫瑰,隨意地放在了床頭柜上,恰好壓住了之前周慕云放果籃的位置。玫瑰馥郁的香氣,瞬間蓋過了葉挽秋插在窗臺上的、清淡的百合花香。
“江同學,”林見深開口,聲音低沉悅耳,帶著慣有的、不容置疑的從容,“傷勢如何?醫生怎么說?”他的語氣是公式化的關切,如同一個體面的上位者對下屬或晚輩的例行慰問,挑不出錯,卻也感受不到多少溫度。
江逸辰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臉色依舊是失血后的蒼白,聲音平靜無波:“皮外傷,無礙,勞林先生掛心。”
他的回答同樣簡潔,帶著一種刻意保持的、不卑不亢的疏離。兩個同樣出色的男人,一個站在床邊,居高臨下,氣場強大;一個半臥病床,臉色蒼白,卻背脊挺直,目光平靜。視線在空氣中短暫交匯,沒有火花,卻有一種無形的、冷冽的張力悄然彌漫開來。
林見深的目光在江逸辰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他平靜無波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然后,他的視線掃過床頭柜上那個裝著清水、插著幾支清淡百合的玻璃瓶,又掃過垃圾桶里那個被丟棄的、削得極其難看的蘋果皮,最后,落回葉挽秋身上。
葉挽秋今天依舊穿著那身皺巴巴、沾著污跡的米白色公主裙,長發有些凌亂,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臉色也因疲憊和壓力而顯得蒼白。與眼前這個氣度非凡、衣著考究的男人相比,她簡直像個誤入不屬于自己世界的、狼狽的小可憐。
林見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略長了一些,眸色深沉,看不出具體的情緒,但葉挽秋能感覺到那目光中蘊含的審視、不贊同,以及一絲難以喻的、讓她心頭微沉的復雜。他昨晚那句“值得嗎?”和“鬧劇”的評價,猶在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