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或者說,是斷斷續續、支離破碎的淺眠。葉挽秋記不清自己是什么時候,在江逸辰床邊的椅子上,以怎樣別扭的姿勢昏沉過去的。只知道再次被意識拉扯著清醒時,窗外已是大亮。不是昨日那種慘白的天光,而是帶著暖意的、金燦燦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肆無忌憚地潑灑進來,在冰冷的地磚上切割出一道道明亮到近乎刺眼的光斑,也將空氣中漂浮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
消毒水的氣味經過一夜的發酵,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與晨間清潔劑的味道、以及門口堆積的鮮花果籃散發出的、開始有些甜膩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更加復雜、更令人不適的背景氣息。儀器的滴答聲規律依舊,仿佛亙古不變。
葉挽秋猛地驚醒,脖頸和腰背因為長時間的蜷曲和不良睡姿而傳來一陣劇烈的酸痛。她下意識地第一時間看向病床。
江逸辰已經醒了。他沒有躺著,而是半靠在升起的床頭,微微側著頭,望著窗外那片被百葉窗切割成條狀的天空,目光有些空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清晨的陽光落在他蒼白的側臉上,為他過于清晰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近乎透明的光邊,卻也將他眼底的淡淡青黑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映照得更加分明。他肩臂上的白色紗布,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他似乎保持這個姿勢有一段時間了,聽到葉挽秋醒來的動靜,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那目光不再有昨晚初醒時的迷蒙,恢復了慣常的、近乎淡漠的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依舊蘊藏著因傷痛和失血而生的虛弱。
“醒了。”他開口,聲音比昨日稍微清亮了一些,但依舊低啞。
葉挽秋慌忙坐直身體,下意識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生怕自己睡相不雅,隨即又因為自己這個下意識的動作而感到一絲窘迫。她看向江逸辰,發現他似乎并未在意,這才稍微松了口氣,連忙問道:“你感覺怎么樣?傷口還疼得厲害嗎?要不要叫護士?”
“尚可。”江逸辰簡意賅,目光掃過她臉上壓出的紅痕和眼底的疲憊,“你該回去休息。”
“我沒事!”葉挽秋幾乎是立刻反駁,隨即意識到自己語氣有些急,又放軟了聲音,“我不累。你……你需要什么嗎?餓不餓?想不想喝水?”
江逸辰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她。陽光落在她同樣蒼白的臉上,眼下是濃重的青黑,頭發也有些凌亂,身上那件米白色的公主裙皺巴巴的,沾染的灰塵和血跡已經干涸發暗,讓她看起來像個逃難后無處歸依的、疲憊的精靈。與昨日舞臺上那個光彩奪目、眉眼靈動的公主,判若兩人。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目光很靜,靜得像深潭,不起波瀾,卻又仿佛能將人看透。葉挽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卻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打量他,想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是依舊在計算“邏輯”和“效益”,還是在忍受著傷口的疼痛。
“不餓。”江逸辰終于移開視線,重新看向窗外,聲音平淡無波,“有勞,倒杯水。”
“哦,好。”葉挽秋連忙起身,動作太急,又牽扯到酸痛的肌肉,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她顧不上這些,快步走到飲水機邊,接了溫水,仔細試了溫度,又插上新的吸管,這才端到床邊。
江逸辰用沒受傷的右手接過杯子,手指無意間擦過她的指尖。他的指尖微涼,帶著失血者特有的低溫。那細微的、冰涼的觸感,卻讓葉挽秋像是被燙到一般,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耳根微微發熱。
她連忙收回手,退開一步,看著他安靜地喝水。他的動作依舊緩慢,每一次吞咽,喉結滾動,都牽扯著葉挽秋的目光。陽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眼瞼下投出濃密的陰影,隨著他喝水的動作,那陰影輕輕顫動,像蝴蝶的翅膀。
一杯水很快見底。江逸辰將空杯子遞還給葉挽秋,指尖再次與她相觸。這一次,葉挽秋強作鎮定地接過,轉身將杯子放回柜子上,借以掩飾自己微紅的臉頰和有些慌亂的心跳。
病房里再次陷入寂靜。只有陽光移動,和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葉挽秋站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無所適從。她看向門口堆放的那些慰問品,走了過去。鮮花開得正好,尤其是那幾支百合,香氣馥郁,幾乎要蓋過消毒水的味道。果籃里,蘋果紅艷艷的,看起來很新鮮。蘇淺帶來的保溫桶還放在那里,里面的雞湯想必已經涼透了。
她的目光在那籃蘋果上停留了片刻。想起昨天周慕云削蘋果時那利落均勻的動作,又想起江逸辰蒼白干裂的嘴唇,和他昨晚只勉強吃了一小塊的樣子。他需要補充維生素,也需要吃點東西,哪怕只是一點點。
她走回床邊,輕聲問:“江逸辰,要不要……吃點水果?蘋果,可以補充維生素c,對傷口恢復也好。”
江逸辰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她臉上,沉默了幾秒,才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嗯。”
得到應允,葉挽秋像是得到了某種指令,立刻轉身,從果籃里挑了一個最大最紅的蘋果,又找到水果刀,拿到洗手池邊仔細沖洗干凈。然后,她搬了把椅子,在病床邊的柜子旁坐下,開始削蘋果。
這不是她第一次削蘋果,但絕對是她最緊張、最小心翼翼的一次。水果刀在她手里,似乎比平時沉重了許多,也鈍了許多。她努力回憶著周慕云昨天那流暢的動作,試圖將蘋果皮削得又薄又長,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