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與愿違。她的手因為緊張和一夜未眠的疲憊,有些不穩。第一刀下去,皮就削得厚薄不均,還差點削到自己的手指。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手腕,繼續下去。蘋果皮斷斷續續,厚一塊薄一塊,有些地方甚至帶著果肉,完全沒有周慕云那種行云流水、皮如長帶的熟練美感。
她越是想削好,就越是手忙腳亂,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她不敢抬頭看江逸辰,生怕從他眼中看到一絲一毫的、類似“不熟練”或者“笨拙”的評判。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蘋果和刀上,仿佛在進行一項極其精密又極其艱難的手術。
江逸辰靠在床頭,安靜地看著她。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將她低垂的側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也照亮了她鼻尖上那一點因為專注和緊張而冒出的、細小的汗珠。她抿著唇,眉頭微蹙,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隨著她小心翼翼的動作而輕輕顫動。她的手指纖細,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泛白,捏著蘋果和刀的動作,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笨拙的認真。
他看著她將蘋果削得坑坑洼洼,看著她差點削到手時猛地吸氣、又強作鎮定的樣子,看著她因為削不斷皮而微微鼓起的臉頰……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什么變化,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病中倦怠的模樣。只是那雙過分平靜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么極細微的東西,幾不可察地,漾開了一絲極淡的漣漪。但那漣漪消失得太快,快得讓人以為是陽光晃動造成的錯覺。
終于,一個削得歪歪扭扭、表面凹凸不平、活像被狗啃過一樣的蘋果,出現在葉挽秋手中。原本飽滿圓潤的紅蘋果,此刻看起來小了一圈,模樣實在有些慘不忍睹。葉挽秋看著自己手里的“杰作”,臉頰一陣陣發燙,簡直想把這個蘋果重新塞回果籃里。
太丑了。和周慕云那個勻稱漂亮的果盤比起來,簡直是云泥之別。
她硬著頭皮,將這個“殘缺”的蘋果切成小塊。刀工同樣不敢恭維,大的大,小的小,毫無美感可。她將切好的蘋果塊,放進一個干凈的紙碟里,那碟子里的蘋果塊,與其說是果盤,不如說是一堆形狀不規則的、可憐兮兮的碎塊集合。
她低著頭,端著這碟慘不忍睹的蘋果,遞到江逸辰面前,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臉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削……削得不好……你將就……吃一點。”
她的頭垂得很低,幾乎要埋進胸口,不敢看江逸辰的表情,生怕看到他皺眉,或者哪怕只是一絲細微的嫌棄。她想,他大概會像昨天拒絕雞湯一樣,禮貌而疏離地說“不用”,或者干脆看都不看這碟“失敗品”一眼。
然而,預想中的拒絕或者沉默并沒有到來。
她聽到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像是從鼻息間發出的、短促的聲響。那聲音太輕,太模糊,讓她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那似乎……像是一聲嘆息,又像是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
葉挽秋的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抬起眼睫,飛快地瞟了江逸辰一眼。
江逸辰臉上的表情依舊沒什么變化,還是那副蒼白的、平靜的、帶著病容的模樣。只是,他的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其微小、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那弧度太淺,太快,一閃而逝,快得讓葉挽秋以為是陽光在他臉上跳躍造成的錯覺。
他伸出沒有受傷的右手,用指尖,拈起了碟子里最小、也最歪歪扭扭的一塊蘋果,放入了口中。他咀嚼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品嘗什么珍饈美味,而不是這堆賣相糟糕的果塊。
葉挽秋怔住了,呆呆地看著他,忘記了害羞,忘記了窘迫,只是看著他緩慢而專注地,將那一小塊蘋果吃完,然后又伸出手,拈起了第二塊,第三塊……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評價這蘋果的味道或者賣相。他只是安靜地,一塊接一塊,將她削得坑坑洼洼、切得大小不一的蘋果塊,全部吃了下去。陽光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上,落在他緩慢咀嚼的、沒什么血色的唇上,落在他細密微顫的眼睫上,也落在他纏著白色紗布的肩臂上。
那一刻,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放慢。病房里安靜得只剩下他緩慢咀嚼的細微聲響,和兩人清淺的呼吸聲。儀器規律的滴答聲,窗外的隱約車流聲,甚至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葉挽秋端著空了的紙碟,站在原地,看著江逸辰平靜地吃完最后一塊蘋果,然后接過她適時遞上的水杯,漱了漱口。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心跳卻失了序,砰砰砰地,撞得她耳膜發疼。
他沒有嫌棄。他沒有拒絕。他甚至……似乎很“給面子”地,全部吃完了。雖然他還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可葉挽秋就是覺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那堵橫亙在他們之間,由冰冷邏輯和理性分析筑成的高墻,似乎因為這一個削得歪歪扭扭的蘋果,和她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照料,而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p隙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存在。有某種極其微弱、極其陌生的暖流,從那縫隙中,悄然滲了出來,無聲地彌漫在這間充滿藥水味的、冰冷的病房里。
陽光更加明亮了,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帶。葉挽秋看著空了的紙碟,又看看江逸辰依舊蒼白卻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絲絲弧度的側臉,心中那片沉郁的、愧疚的、混亂的海洋,仿佛也被這縷陽光,悄悄地,照進了一絲微光。
削蘋果的人,技術拙劣,心意笨拙。而吃蘋果的人,沉默無聲,卻用最平靜的方式,全盤接受。
這或許,是比任何語,都更清晰、也更溫暖的回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