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母打開保溫飯盒的動作,像是打破了某種無形的凝滯。濃郁的、帶著油脂香氣的排骨湯味道,混合著紅棗和枸杞的微甜,熱騰騰地彌漫開來,瞬間充盈了整個病房,強勢地蓋過了林見深帶來的那束紅玫瑰過于甜膩的香氣,也沖淡了一些消毒水的冰冷。
這熟悉的家常味道,讓葉挽秋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動了那么一絲。她看著母親小心翼翼地將湯倒進帶來的小碗里,熱氣氤氳,模糊了母親眼中未退的驚悸和后怕。父親站在母親身后,目光卻并未停留在湯碗上,而是落在了病床上的江逸辰身上,那目光里有感激,有審視,也有一種身為人父、看到女兒被卷入“意外”時的、復雜的沉重。
“逸辰啊,來,趁熱喝點湯,阿姨特意撇了油的,不膩,你現在需要補氣血。”葉母端著湯碗,湊到床邊,語氣是刻意放柔的、帶著不容拒絕的關切。她看著江逸辰蒼白瘦削的臉和刺眼的紗布,眼圈又有些發紅,顯然是想起了昨晚聽聞消息時的驚恐。
江逸辰的目光從林見深帶來的那束紅玫瑰上移開,落在眼前冒著熱氣的湯碗上。他沉默了幾秒,那沉默短暫,卻讓病房里的空氣似乎又凝滯了幾分。葉挽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幾乎能想象江逸辰會像拒絕蘇淺的雞湯一樣,用禮貌而疏離的語氣說“不必麻煩”或者“暫時不用”。
然而,江逸辰只是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情緒,再抬眼時,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對著葉母微微頷首,聲音低啞卻清晰:“謝謝伯母,有心了。”
他沒有伸手去接,顯然是因為左手受傷不便。葉母立刻會意,連忙道:“你別動,阿姨喂你!”說著就要用勺子去舀湯。
“媽!”葉挽秋幾乎是下意識地出聲,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在母親和父親,尤其是林見深的目光注視下,由母親來給江逸辰喂食……這個畫面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和窘迫。“江逸辰他……他自己可以的,用右手。”她試圖解釋,聲音卻越來越小。
葉母愣了一下,看向江逸辰纏著紗布的左肩和手臂,又看了看他放在身側、雖然沒受傷但也貼著輸液膠布的右手,似乎也意識到了不妥。她端著湯碗,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
“我自己來就好,伯母。”江逸辰適時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他伸出右手,動作有些緩慢,但很穩,接過了葉母手中的湯碗。碗有些燙,他的指尖微微泛白,但端得很穩。他沒有用勺子,而是直接湊到碗邊,就著碗沿,小口地、緩慢地喝了起來。
他的動作并不優雅,甚至因為只能用一只手而顯得有些笨拙,但那份從容和平靜,卻奇異地化解了方才那一瞬間的尷尬。他喝得很慢,很認真,仿佛在品嘗什么瓊漿玉液,而不是一碗普通的排骨湯。陽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蒼白的側臉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暈,也柔和了他過于清晰的、因失血而顯得冷峻的輪廓。
葉挽秋看著他安靜喝湯的樣子,心頭那陣莫名的心慌,奇異地平復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難以喻的情緒,酸酸脹脹的,堵在胸口。他明明傷得那么重,明明很疼,明明不喜歡這種被人圍觀的、充滿“人情”關注的場面,卻依舊用他最大的克制和禮貌,承受著這一切,包括母親過于熱情的關懷,父親復雜的審視,以及……林見深那深沉難測的目光。
她下意識地看向林見深。
林見深自始至終,都安靜地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身姿挺拔,如同松柏。他沒有坐下,也沒有再靠近病床,只是那樣站著,雙手隨意地插在褲袋里,目光平靜地落在江逸辰身上,或者說,落在他喝湯的動作上。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依舊是那副從容沉靜、看不出喜怒的模樣,仿佛只是一個恰巧路過的、有禮的旁觀者。
但葉挽秋能感覺到,那目光絕非簡單的“旁觀”。那是一種深沉的、帶著審視意味的打量,平靜的表面下,或許正翻涌著復雜的、不為人知的計算和考量。他帶來的那束過于濃烈的紅玫瑰,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床頭柜上,與葉母帶來的家常保溫飯盒并排,形成一種突兀而又微妙的對比――一邊是精心挑選、價值不菲卻帶著距離感的“禮物”,一邊是樸實無華、卻飽含真摯關懷的“心意”。這兩樣東西,連同它們的主人,無聲地矗立在這小小的病房里,仿佛兩個不同世界的象征,而病床上的江逸辰,以及手足無措的她,則被夾在中間。
江逸辰喝完了小半碗湯,將碗輕輕放回床頭柜。他的動作依舊平穩,但葉挽秋注意到,他放下碗時,幾不可察地輕輕吸了一口氣,眉心也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額角似乎又滲出了一層薄汗。疼痛并沒有消失,他只是用強大的意志力,將它們壓制在了平靜的表象之下。
“味道很好,謝謝伯母。”他看向葉母,語氣依舊禮貌而平淡。
葉母的眼眶又紅了,連連擺手:“你喜歡就好,喜歡就好!千萬別客氣!這次多虧了你,我們小秋才……唉!”她說不下去,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