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葉挽秋的笨拙、滯澀完全不同,林見深削蘋果的動作,流暢、精準、高效。小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貼著蘋果表皮,穩定而均勻地劃過,發出極其細微的、悅耳的沙沙聲。紅色的果皮如同被施了魔法,均勻地、不間斷地向下延伸,形成一條完美而連貫的紅色絲帶,薄如蟬翼,寬窄一致,從頭到尾,沒有一處斷裂,也沒有一絲果肉殘留。
他的手指穩定有力,手腕的轉動帶著一種精準控制的美感。陽光落在他低垂的側臉和專注的眼眸上,為他挺拔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微微抿著唇,神情是慣有的沉靜,仿佛不是在削一個蘋果,而是在處理一件精密的藝術品,或者,在進行一項早已演練過千百遍的、從容不迫的日常事務。
整個病房,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林見深手中小刀劃過蘋果表皮時,那細微而規律的沙沙聲,清晰地在每個人耳邊回響。這聲音,與葉挽秋方才那斷斷續續、滯澀笨拙的削皮聲,形成了鮮明到刺耳的對比。
葉挽秋呆呆地看著林見深行云流水般的動作,看著那條完美得不可思議的、不斷延伸的蘋果皮,再看看自己手中那個削了一半、丑陋不堪、果皮碎成幾段的蘋果,一股難以喻的羞恥和窘迫,瞬間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的臉頰燙得厲害,握著刀和蘋果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微微顫抖。
她為什么要在這里削蘋果?在林見深面前,在他這樣堪稱完美的對比下,她笨拙的、試圖表達關心和彌補的動作,顯得如此可笑,如此……自不量力。就像她這個人,在這間病房里,在這些人面前,總是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手足無措。
葉父葉母也看呆了。他們看著林見深那堪稱藝術表演般的削蘋果動作,再看看自己女兒那窘迫得幾乎要鉆到地縫里的樣子,一時間,心情復雜到難以表。林先生……他這是什么意思?是出于長輩對傷者的關懷?還是……某種不動聲色的、居高臨下的“示范”或……“比較”?
江逸辰的目光,也靜靜落在林見深手上。他看著那條完美得沒有一絲瑕疵的蘋果皮,看著林見深那從容優雅、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側影,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他那雙過分平靜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么極細微的東西,幾不可察地,沉了沉。
很快,林見深手中的蘋果削好了。果皮完整地垂落下來,長達數十厘米,薄如蟬翼,均勻完美,沒有一處斷裂。而蘋果本身,光滑圓潤,仿佛被精心打磨過,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與他本人一樣,無可挑剔。
林見深放下小刀,用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動作優雅得如同在擦拭一件名貴樂器。然后,他拿起那個完美無瑕的蘋果,用刀利落地切成大小均勻的、幾乎一模一樣的小塊,放入一個干凈的瓷碟中――那是葉母帶來的保溫飯盒的蓋子,此刻被他順手拿來當果盤用了。
他端著那碟勻稱漂亮、如同出自頂級餐廳的蘋果塊,轉過身,走向病床。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身姿挺拔,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而與此同時,葉挽秋手中那個削了一半、坑坑洼洼、賣相慘不忍睹的蘋果,和她那僵硬得不知該繼續還是該放棄的動作,在病房明亮的燈光和眾人目光的聚焦下,顯得如此突兀,如此……難堪。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放慢。空氣凝滯得如同固體,帶著消毒水、冷卻的湯羹、甜膩玫瑰,以及此刻無聲彌漫開的、冰冷而尖銳的對比氣息。
林見深走到了床邊,葉挽秋也僵硬地、幾乎是無意識地,將自己手中那個“半成品”往前遞了遞。
兩只手,幾乎在同一時間,伸到了江逸辰面前。
一只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端著一個潔白的瓷碟,碟中是大小均勻、完美得如同工藝品的蘋果塊,在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另一只手,纖細,微微顫抖,捏著一個削了一半、歪歪扭扭、果皮還掛在上面、模樣凄慘的蘋果,果肉因為氧化,邊緣已經微微泛黃。
一只手的主人身姿挺拔,氣度從容,目光沉靜。另一只手的主人臉色蒼白,眼帶慌亂,窘迫得幾乎要原地蒸發。
兩樣“水果”,以如此鮮明、如此極具象征意味的方式,同時呈現在了江逸辰的面前。
選擇,無聲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這不僅僅是一個蘋果的選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