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那句“給江同學一個交代”,像一顆投入凝滯湖面的石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尷尬寧靜,卻也激起了更深的、看不見的漣漪。他公事公辦的口吻,與病房里此刻過于“人情”的氛圍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于上位者的掌控力,將一場充滿情感投射的意外事件,強行拉回到了“事故處理”和“責任厘清”的理性軌道。
葉父葉母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對林見深這種處理方式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氣。他們畢竟是普通人家,面對江逸辰這樣冷靜到近乎淡漠的“恩人”,面對女兒牽扯其中的復雜局面,林見深這種明確表態、主動接手后續的姿態,無疑給他們吃了一顆定心丸――至少,在“事態控制”和“人情償還”的現實層面,有人能站在前面,承擔起那份他們或許無力承擔的壓力。
葉母連忙接口:“是是是,林先生考慮得周到。逸辰啊,你什么都別想,就好好養傷,學校那邊有林先生打招呼,肯定沒問題。”她看著江逸辰蒼白的臉,眼中滿是心疼和感激,又想伸手去碰碰他擱在被子外、扎著輸液針的右手,最終還是忍住了,只一個勁兒地說,“你放心,醫藥費、營養費,還有耽誤的功課,我們一定……”
“伯母,”江逸辰輕聲打斷了她,聲音雖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無法繼續下去的平靜力量,“校方會處理。您無需掛心。”
他又一次,用最簡潔的方式,劃清了界限。他不接受葉家在經濟或人情上的額外補償,或者說,他認為那場“救援”本身,并不構成需要如此鄭重“償還”的恩情。這態度,讓葉母滿腔的感激和想要“做點什么”的急切,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處著力,只能化作更深的嘆息和愈發濃郁的心疼。
葉父看著江逸辰,嘴唇動了動,最終也只是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他看出來了,這個少年心性極高,有自己的原則和驕傲,過分的熱情和補償,對他而,或許反而是一種負擔。
林見深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江逸辰平靜無波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瞬。他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梢,似乎對江逸辰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并不意外,甚至……有那么一絲幾不可察的、難以喻的興味。
病房里的氣氛,因為江逸辰這句平靜的拒絕,再次變得微妙而凝滯。感謝的話說了,后續的安排表態了,補償被拒了,似乎一時間,所有人都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么,該做什么。葉母帶來的排骨湯還剩下大半,香氣在空氣中慢慢冷卻。林見深帶來的紅玫瑰兀自開得濃烈,甜膩的香氣與消毒水味、冷卻的湯羹味混合,形成一種更加復雜難的氣息。
葉挽秋站在父母和江逸辰之間,感覺自己像個多余的擺設,又像是暴風眼中那最不穩定的塵埃。她能感受到空氣中彌漫的無形壓力,來自父母,來自林見深,更來自病床上那個看似平靜、卻將所有好意和關切都禮貌擋回的少年。她想逃,想離開這令人窒息的氛圍,可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她不能走,至少,在江逸辰還躺在病床上、因她而承受痛苦的時候,她不能走。
目光無意識地游移,落在了床頭柜上那個果籃。鮮艷的蘋果,在透過百葉窗的光線下,泛著誘人的、健康的紅色光澤。維生素c,有助于傷口愈合。他需要補充營養,哪怕只是一點點。
幾乎是下意識的,也是為了打破這令人難堪的沉默,葉挽秋伸出手,從果籃里拿起了一個蘋果。這個動作,吸引了房間里所有人的目光。
葉母看著她,眼中是擔憂和欲又止。葉父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林見深的目光,也落在了她手中的蘋果上,然后緩緩上移,落在她蒼白的、帶著倦意卻努力維持鎮定的臉上。
葉挽秋被這些目光看得心頭一緊,手指微微用力,握緊了那個冰涼光滑的蘋果。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水果刀,走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仔細沖洗。冰涼的水流沖刷過蘋果鮮紅的表皮,也讓她有些紛亂的思緒稍微冷靜了些。她走回床邊,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刀,開始削皮。
她的動作依舊笨拙,遠不如昨天周慕云那般流暢優美。水果刀在她手中顯得有些滯澀,蘋果皮削得斷斷續續,厚薄不均。她全神貫注,眉頭微蹙,仿佛在進行一項極其重要的、不容有失的工作。她必須做點什么,必須打破這沉默,哪怕只是削一個蘋果。這微不足道的動作,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可以去做的事情,是她混亂心緒中,一個短暫而具體的錨點。
然而,就在葉挽秋低著頭,與手中那顆不太聽話的蘋果“搏斗”,削到一半,蘋果皮再次不爭氣地斷開時,另一只手,從她身側伸了過來。
那只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手腕上戴著一塊造型簡約卻價值不菲的腕表。是林見深。
他不知何時,也走到了果籃邊,同樣拿起了一個蘋果。他拿蘋果的姿勢很隨意,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仿佛那不是一顆需要小心翼翼對待的水果,而是一件可以信手拈來的物件。
葉挽秋的動作僵住了,手指捏著水果刀和那顆削了一半、坑坑洼洼的蘋果,怔怔地看著林見深。葉父葉母也愣住了,目光在葉挽秋和林見深之間來回逡巡,臉上寫滿了錯愕和不明所以。江逸辰半靠在床頭,目光平靜地掃過葉挽秋手中那個“半成品”,又轉向林見深,臉上依舊是那副看不出情緒的、蒼白的平靜。
林見深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蘋果上,然后,拿起了果籃旁另一把備用的小刀――顯然是醫院為探病者準備的。他的動作從容不迫,甚至帶著一種賞心悅目的優雅。他走到垃圾桶邊,微微側身,開始削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