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咀嚼得很慢,很仔細,腮邊微微鼓動,表情平靜得仿佛在品嘗什么再正常不過的食物。陽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陰影。他咽下那一口蘋果,然后,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
他就這樣,平靜地,一口接一口,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個削了一半、賣相糟糕、甚至邊緣已經有些氧化的蘋果,不緊不慢地,吃完了。包括葉挽秋削得厚薄不均、帶著果肉的那些果皮部分,他也一并吃了下去,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異樣。
整個過程中,他沒有再看林見深一眼,也沒有看那個依舊被林見深端在手中的、裝著完美蘋果塊的瓷碟。仿佛那精美的瓷碟,那均勻的果塊,那無聲的、代表著另一套價值體系和處事方式的“完美”,在他做出選擇的那一刻,就已經從他的世界里,被徹底地、干凈地剔除了。
他吃的,只是葉挽秋遞給他的,那個削得很難看的蘋果。
僅此而已。
葉挽秋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臂還維持著遞出的姿勢,手指僵在半空,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那冰涼而短暫的觸感。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眼前只有江逸辰平靜地吃著那個丑陋蘋果的畫面,和他低垂的、在陽光下仿佛鍍著金邊的眼睫。羞恥,窘迫,難堪……所有那些幾乎要將她淹沒的負面情緒,在這一刻,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洶涌、更加陌生、幾乎讓她站立不穩的震顫,從心臟最深處,轟然炸開,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選了她的蘋果。
那個丑陋的、笨拙的、失敗的作品。
在她和林見深之間,在她所代表的混亂、笨拙、難以啟齒的心意,和林見深所代表的完美、理性、無可挑剔的“正確”之間,他毫不猶豫地,伸手,接過了她的“失敗”。
為什么?
葉父葉母也完全愣住了,他們看著江逸辰平靜地吃完那個蘋果,看著林見深那依舊平穩端著瓷碟、但眸光似乎沉靜得有些過分的手,一時間,心頭五味雜陳,竟不知該作何反應。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更加不解?抑或是,一絲隱隱的、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容?
林見深端著瓷碟的手,依舊很穩,沒有絲毫顫抖。他臉上的表情,也依舊是那副從容沉靜的模樣,仿佛江逸辰的選擇,并未對他造成任何影響。只是,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在江逸辰伸手接過葉挽秋的蘋果、并低頭咬下的那一瞬間,幾不可察地,微微瞇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短暫、幾乎無法被捕捉的表情變化,快如流星劃過夜空,隨即又恢復了深不見底的平靜。他緩緩地,收回了端著瓷碟的手,動作依舊優雅,不疾不徐。他將瓷碟輕輕放回了床頭柜上,與那束濃烈的紅玫瑰并排。完美的蘋果塊,在潔白的瓷碟中,依舊散發著冰冷而完美的光澤,只是此刻,這份完美,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似乎顯得有些多余,甚至……有些寂寥。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再看江逸辰,只是將目光,投向了窗外。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在他深邃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界的光影,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真正的情緒。
江逸辰吃完了最后一口蘋果,果核拿在手里。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林見深放回床頭柜的瓷碟,然后,轉向依舊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石化了一般的葉挽秋,聲音依舊是那副平鋪直敘的、聽不出什么情緒的調子,只是比剛才更加低啞了幾分:
“謝謝。”
他說。
然后,他移開視線,重新靠回枕頭上,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那場無聲的、卻足以改變許多東西的選擇,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喝了一口水,或者,只是完成了一個簡單的、符合他心意的動作。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寂靜。
但這一次的寂靜,與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尷尬的、凝滯的、充滿無形壓力的沉默,而是一種……仿佛被某種巨大的、無形的力量沖刷過后,留下的、空曠而微妙的寧靜。
選擇已經做出。
無聲,卻震耳欲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