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
江逸辰平靜無波的兩個字,如同投入凝滯湖面的最后一顆石子,打破了那令人心悸的、被拉長到近乎凝固的沉默。然而,石子落下的漣漪,卻并未帶來預想中的波瀾,反而讓整個湖面陷入了一種更為詭異的、難以喻的平靜。
他重新閉上了眼睛,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個簡單的、無需解釋的動作,然后選擇了用休憩來隔絕外界的一切。那只拿著蘋果核的手,隨意地搭在身側的白色床單上,骨節(jié)分明,指尖還殘留著一點點蘋果的汁液,在陽光下折射出微小的、濕潤的光。
林見深收回的手,已經(jīng)從容地放回了褲袋。他站在窗邊,身姿依舊挺拔如松,側臉在午后的陽光下顯得輪廓分明,深邃的眼眸望著窗外某個不知名的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波動,平靜得仿佛剛才那場無聲的、充滿象征意味的“交鋒”,從未發(fā)生過。只是,他周身那股無形的、掌控一切的氣場,似乎悄然沉淀了下去,不再那般咄咄逼人,卻化作了一種更為深沉、更為莫測的靜默。那碟完美無瑕的蘋果塊,靜靜躺在床頭柜上,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像一個被遺棄的、精致的符號。
葉挽秋還僵在原地,手臂保持著那個遞出的姿勢,指尖仿佛還能感受到他接過蘋果時,那短暫、冰涼、卻帶著奇異力量的觸碰。心臟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撞擊著耳膜,發(fā)出擂鼓般的巨響。羞恥、窘迫、難堪……那些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情緒,在他平靜地接過蘋果、并一口口吃掉的那一刻,轟然碎裂,被另一種更加洶涌、更加陌生、幾乎讓她渾身顫抖的洪流所取代。那是什么?是難以置信的震動?是絕處逢生般的酸澀?還是某種她不敢深究的、隱秘的悸動?她分辨不清,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手腳冰涼,臉頰卻燙得嚇人。他選了她的……選了那個丑陋的、笨拙的、代表著她所有混亂和不堪的蘋果。為什么?
葉父葉母也從最初的錯愕中回過神來。葉母看著江逸辰蒼白的臉和閉目養(yǎng)神的樣子,又看看自己女兒那副失魂落魄、仿佛被雷劈中的模樣,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她走上前,輕輕拉住葉挽秋僵在半空的手臂,將它緩緩按下來,又拍了拍女兒冰涼的手背,動作充滿了無聲的安撫,卻也帶著一絲難以喻的復雜。葉父的目光在江逸辰、林見深和自己女兒之間緩緩掃過,眉頭依舊微鎖,眼中是深思和某種難以厘清的憂慮。他看出了林見深那份無聲的、被拒絕的“完美”,也看出了江逸辰那平靜選擇背后的、某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更看出了女兒那幾乎要溢于表的、混亂而強烈的心緒。這局面,遠比他預想的要復雜。
最終,是林見深再次打破了這微妙的、令人不安的平靜。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掠過病床上似乎已經(jīng)睡著的江逸辰,落在葉父葉母身上,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wěn)從容的語調(diào),聽不出任何異樣:“伯父,伯母,江同學需要休息,我們也不便過多打擾。后續(xù)的事情,我會處理好,你們放心。”
他頓了頓,目光又轉向依舊有些恍惚的葉挽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小秋,你也一夜沒合眼了,臉色很差。先跟伯父伯母回去,好好休息,換身衣服。這里,我會安排人照看。”
他的話語,滴水不漏,既表達了長輩的關切,又體現(xiàn)了對“傷者”休息需求的尊重,還順勢安排了后續(xù),將一切重新納入他所熟悉的、有條不紊的掌控軌道。仿佛剛才那場關于蘋果的、無聲的選擇,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并未影響他對全局的判斷和安排。
葉挽秋猛地回過神,幾乎是下意識地搖頭:“不,我不走……”她的聲音有些干澀,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她怎么能走?江逸辰還躺在這里,臉色那么蒼白,傷得那么重,還是為了救她……她怎么能把他一個人丟在這里,交給林見深“安排的人”?
“小秋,”葉父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帶著父親特有的威嚴和不容反駁,“聽林先生的。你留在這里也幫不上什么忙,反而讓逸辰同學休息不好。你看你現(xiàn)在的樣子,像什么話?先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再來看望也不遲。”
葉母也連忙附和,拉著葉挽秋的手,低聲道:“是啊,小秋,你在這兒熬了一夜了,眼睛都熬紅了。讓逸辰好好休息,我們明天再來,聽話。”她的語氣帶著懇求,目光里滿是擔憂和后怕,顯然也被女兒這副失魂落魄、執(zhí)拗不肯離開的樣子嚇到了。
林見深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葉挽秋,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仿佛在等待她做出“正確”的、符合“安排”的決定。
葉挽秋張了張嘴,想反駁,想堅持,可目光觸及父母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擔憂和疲憊,觸及林見深深沉難測的視線,最后,又不自覺地飄向病床上那個閉目不語、仿佛已與世隔絕的蒼白少年。他需要休息。父親說得對,她留在這里,除了笨拙地削蘋果、添亂,又能做什么呢?她的存在,或許只會讓這病房里的氣氛更加詭異,讓他更加不自在。
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陣無力的哽咽。她垂下頭,避開了所有人的目光,輕輕地點了點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好。”
見她終于妥協(xié),葉父葉母明顯松了一口氣。葉母又絮絮叨叨地叮囑了江逸辰幾句好好休息、明天再來看他之類的話,雖然江逸辰閉著眼睛,似乎并未回應。葉父則對林見深點了點頭,語氣鄭重:“林先生,那這里就麻煩您多費心了。逸辰同學是為了救小秋受的傷,我們?nèi)~家……”
“伯父不必客氣,分內(nèi)之事。”林見深微微頷首,截住了葉父的話頭,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我會處理妥當。”
分內(nèi)之事。這四個字,再次將江逸辰的“救命之恩”,劃歸到了他可以掌控、可以“處理”的范疇,輕描淡寫,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力量。
葉父嘴唇動了動,最終沒再說什么,只是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江逸辰,眼中閃過復雜的情緒,然后拉著依舊有些不放心的葉母,又輕輕推了推失魂落魄的葉挽秋,低聲道:“走吧。”
葉挽秋被父母半拉著,一步三回頭地往病房門口走去。她的目光,始終牢牢鎖在病床上那個安靜的身影上。江逸辰依舊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濃密的陰影,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真的睡著了,對外界的一切渾然不覺。只有他搭在床單上的、那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