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葉挽秋即將被父母帶出病房門的剎那,一直閉目仿佛沉睡的江逸辰,忽然極輕、極低地,幾不可聞地說了一句:
“……慢走。”
聲音很輕,帶著傷后的低啞和虛弱,仿佛只是無意識的呢喃。但在這安靜的、只剩下腳步聲的病房里,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gè)人的耳中。
葉挽秋的腳步猛地一頓,幾乎要掙脫父母的手轉(zhuǎn)身回去。葉父卻緊緊拉住了她,對她微微搖頭,目光深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林見深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身影挺拔,仿佛沒有聽到這聲幾不可聞的道別,又或者,聽到了,卻并不在意。
葉挽秋被父母拉著,終于還是走出了病房。門在她身后輕輕關(guān)上,隔絕了里面那個(gè)充斥著藥水味、玫瑰香、冷卻湯羹氣息,以及無數(shù)無聲暗流的空間。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同樣濃重,但少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混雜的壓迫感。午后的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jìn)來,明亮得有些刺眼。
她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病房門。門上的玻璃窗后,是模糊的、晃動的光影,看不見里面的人,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那扇緊閉的門,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里面和外面,割裂成兩個(gè)世界。
“走吧,小秋,回家。”葉母攬住女兒的肩膀,聲音帶著疲憊和后怕的顫抖。
葉挽秋收回目光,任由母親攬著,渾渾噩噩地跟在父母身后,走向電梯。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舞臺上吊燈轟然墜落的驚悚畫面,一會兒是江逸辰撲過來時(shí)沉重的身體和心跳,一會兒是他背上洇開的刺目血跡,一會兒是他平靜吃著那個(gè)丑陋蘋果的樣子,一會兒又是林見深沉靜莫測的眼神和那句“分內(nèi)之事”……
電梯下行,失重感傳來。葉挽秋看著電梯鏡面里自己蒼白憔悴、眼眶通紅、裙子臟污的倒影,又想起病房里江逸辰那蒼白平靜的臉,心頭那片混亂的海洋,再次翻涌起無聲的巨浪。
選擇已經(jīng)做出。他用最平靜的方式,接過了她的笨拙和難堪。
可是,然后呢?
蘋果吃完了,道別也說過了。她離開了病房,留下他和林見深,以及那碟完美卻冰冷的蘋果塊。
這算是……皆大歡喜嗎?
父母松了口氣,因?yàn)槎魅说玫搅恕巴咨啤钡恼疹櫤统兄Z。林見深維持了體面和掌控。江逸辰……他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安靜”?而她,她混亂的心得到了一個(gè)意想不到的、卻更加讓她心亂如麻的回應(yīng)。
可為什么,她的心,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沉甸甸的,透不過氣來?那份被他選擇的震動和隱秘的悸動之下,是更深的不安和茫然。他為什么那么做?僅僅是因?yàn)槎Y貌?還是因?yàn)閯e的什么?林見深會怎么想?父母又會怎么想?明天,后天,以后……又會怎樣?
電梯“叮”一聲到達(dá)一樓,門緩緩打開。外面是嘈雜的醫(yī)院大廳,人來人往,喧囂而充滿塵世煙火氣。與樓上那間病房里凝滯的、充滿無聲交鋒的空氣,仿佛是兩個(gè)截然不同的世界。
葉挽秋被父母擁著,走進(jìn)這片喧囂。陽光明亮,人聲鼎沸,可她卻覺得渾身發(fā)冷,仿佛還停留在那間病房里,停留在江逸辰平靜地接過那個(gè)丑陋蘋果的瞬間,停留在林見深沉靜無波的注視下,停留在那聲幾不可聞的“慢走”里。
選擇已定,塵埃卻遠(yuǎn)未落定。那平靜水面下的暗流,或許才剛剛開始涌動。而“皆大歡喜”這四個(gè)字,此刻聽起來,更像是一個(gè)遙遠(yuǎn)而模糊的、帶著問號的幻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