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挽秋避開他的視線,死死盯著自己手中的筆記本,仿佛那是她全部的勇氣來源。她將筆記本和草稿紙輕輕推過窄窄的過道,推到他的桌角,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還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
“這、這個……是我整理的物理筆記,還、還有這道題的幾種思路……我、我試了,都走不通……能、能不能……借你的筆記,對、對照看一下……”
她語無倫次,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后幾乎成了氣音。她不敢看江逸辰的表情,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臉上,耳朵里嗡嗡作響,恨不得立刻挖個地洞鉆進去。這太唐突了,太冒昧了,太……不自量力了。他一定會覺得她得寸進尺,癡心妄想,或者干脆用那種冰冷的、審視的目光看著她,讓她無地自容。
時間仿佛凝固了。自習室里只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以及葉挽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然后,她聽到了紙張被輕輕翻動的聲音。
她猛地抬起頭,看到江逸辰的目光,已經落在了她推過去的筆記本和草稿紙上。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只沒有受傷的、骨節分明的手,隨意地翻看著她的筆記。他的目光很平靜,帶著一種審閱般的專注,快速掃過她工整但略顯稚嫩的字跡,以及那些被她用不同顏色標注、試圖厘清思路的圖示。
葉挽秋屏住呼吸,全身僵硬,像等待宣判的囚徒。她看到他修長的手指,在她那道卡住的題目演算步驟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
幾秒鐘后,他合上了她的筆記本,抬起眼,看向她。那目光依舊平靜,看不出什么情緒。
“可以。”他說,聲音平淡無波,如同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
然后,在葉挽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愣怔中,他伸手,從自己桌上一摞整齊的書本中,抽出了一本深藍色的硬殼筆記本。筆記本很厚,邊角有些微的磨損,但保存得十分整潔。他將其翻開,找到物理相關的部分,然后,同樣輕輕推過窄窄的過道,推到了葉挽秋的桌角。
“這部分,電磁場和力學綜合。”他簡意賅地說,然后便收回手,重新拿起了自己的筆,仿佛剛才只是交換了一支無關緊要的鉛筆。
葉挽秋呆呆地看著躺在自己桌角的那本深藍色筆記本,大腦一片空白。他……同意了?就這么簡單?沒有疑問,沒有審視,甚至沒有多余的一句話?就這么……把他的筆記,借給了她?
巨大的、不真實的驚喜,混雜著更深的羞赧和難以置信,如同洶涌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她幾乎是用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本筆記本,仿佛捧著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寶。
筆記本很重,帶著他指尖殘留的、極淡的涼意。翻開封面,映入眼簾的,是清峻有力、排版疏朗的字跡。條理清晰,圖文并茂,重點用紅筆標出,難點用藍筆注釋,旁邊還有用極簡符號勾勒出的思維導圖,將復雜的知識點和解題思路串聯得清晰無比。他的筆記,就像他本人一樣,冷靜,高效,沒有一句廢話,直指核心。
葉挽秋貪婪地閱讀著,手指輕輕撫過那些整潔的字跡和圖示。困擾她許久的那道電磁場綜合題,在他的筆記里,被拆解成幾個清晰的模塊,每個模塊的關鍵公式、適用條件、常見陷阱都標注得明明白白,最后用一條簡潔的邏輯線串聯起來,形成一個完整的解題框架。她之前那些混亂的、不得要領的嘗試,在這份清晰到殘酷的框架面前,顯得如此笨拙和可笑。
但更多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狂喜。原來是這樣!原來應該從這個角度切入!原來這幾個公式可以這樣聯動!
她完全沉浸了進去,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周遭的一切,甚至忘記了將筆記借給她的、就坐在斜后方的那個人。她如饑似渴地閱讀、理解、消化,將自己的思路與他的框架對照、修正、補充。原本如同亂麻般的知識點,在這份清晰筆記的梳理下,漸漸變得有條不紊。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從那種醍醐灌頂的狀態中稍稍回過神來。她依依不舍地合上筆記本,指尖還留戀地停留在封面上。然后,她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向斜后方。
江逸辰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姿勢,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自己的書。燈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小片安靜的陰影。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對她這邊如獲至寶的狂喜,毫無所覺。
葉挽秋的心,在胸腔里輕輕顫了顫。一種復雜的情緒涌了上來,混合著深深的感激,難以喻的震動,以及一絲更加微妙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厘清的東西。他將他視若珍寶(對任何高三學生而,精心整理的筆記無異于秘籍)的筆記,如此輕易地借給了她,一個幾乎可以算作陌生人的同學。僅僅是因為她提出了交換?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她只是輕輕地將那本深藍色筆記本,連同自己那本顯得稚嫩許多的筆記本,一起,小心翼翼地推回了過道中央,靠近他桌角的位置。然后,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謝、謝謝……我看完了。”
江逸辰似乎頓了一下,從書本中抬起眼,目光掃過被推回的筆記本,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伸手將筆記本收回,放回原處。整個過程,依舊沒有一句多余的話。
交換完成了。像一場無聲的、心照不宣的儀式。
葉挽秋轉回身,重新面對自己的習題。那道曾經困擾她許久的物理題,此刻在她眼中,已經清晰得如同掌紋。她拿起筆,開始流暢地書寫步驟。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似乎都帶上了一種輕快的韻律。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自習室的燈光依舊慘白。但葉挽秋覺得,那燈光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眼了。桌角,似乎還殘留著那本深藍色筆記本的重量,和指尖撫過那些清峻字跡時,留下的、微涼的觸感。
她的筆記,換來了他的筆記。一次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試探,換來了一次平靜的、近乎慷慨的回應。這不僅僅是知識的交換,更像是在那并排的書桌之間,那道看不見的鴻溝之上,悄無聲息地,架起了一座極其微小、卻真實存在的橋梁。
她知道,這改變不了他們之間巨大的差距。他依舊是那座高不可攀的冰山,而她只是山腳下艱難跋涉的旅人。但至少,旅人手中,此刻多了一張或許并不完整、卻彌足珍貴的地圖。
她低下頭,更加專注地投入到眼前的習題中。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翻閱他筆記時,那份沉甸甸的、屬于知識和思維的重量,以及那份……難以喻的、冰冷的暖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