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排而坐”的狀態,以一種奇特的、沉默的默契,在高三最后這段被試卷和倒計時填滿的、灰暗壓抑的日子里,悄然固定了下來。
葉挽秋每天晚自習,都會抱著沉重的書包,默默走向那個位于江逸辰斜前方、隔了一條狹窄過道的位置。江逸辰對此從未有過任何表示,既沒有歡迎,也未曾流露出排斥。他依舊準時出現在那個靠墻的角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旁邊坐著的是誰,對他而,與空氣無異。
這種徹底的、近乎漠視的“平常心”,最初讓葉挽秋感到一絲微妙的失落,但很快,便轉化成一種扭曲的安心。沒有額外的關注,沒有探究的目光,沒有讓她無所適從的回應,這讓她可以暫時忘記那些復雜的情緒,忘記那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名為“江逸辰”的、巨大而冰冷的光源本身,僅僅將他視為一個……高效的、移動的、偶爾可被“借用”的解題參考。
當然,這個“借用”的過程,充滿了小心翼翼和難以喻的羞怯。她不敢頻繁打擾,不敢問過于簡單的問題(那會顯得她太笨),更不敢問超出目前復習范圍、過于艱深的問題(那會顯得她好高騖遠)。她總是在自己絞盡腦汁、嘗試了所有可能的方法、依舊卡殼至少半小時后,才會鼓起十二萬分的勇氣,轉過身,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聲音,指向自己習題冊上某個頑固的、被她用紅筆反復圈畫的“堡壘”,結結巴巴地開口:
“江、江逸辰同學……這道題,我、我試了幾種方法,好像都走不通……能、能不能……”
每一次開口,都像一場艱難的戰役。心跳如擂鼓,臉頰發燙,手心出汗,目光躲閃,不敢直視他那雙過分平靜的眼睛。仿佛她問的不是一道題,而是在進行某種不可告人的、僭越的試探。
而江逸辰的反應,也總是如出一轍的平淡。他會順著她顫抖的指尖,看向那道題目,目光沉靜地掃過幾秒,然后,用最簡短的詞語,指出關鍵所在。
“輔助線錯了?!?
“公式用反。”
“忽略了這個隱含條件。”
“這里,等價轉換?!?
沒有多余的解釋,沒有循循善誘的引導,甚至沒有看她一眼。他的語精煉到近乎吝嗇,卻總是一針見血,精準地刺破她思維迷霧中最堅固的障壁。有時,他會在她自己的草稿紙上,用鉛筆劃上一道線,寫下一個公式,或是一個簡單的箭頭,標示出思路轉折的關鍵點。動作干凈利落,從不拖泥帶水。完成后,便收回手,繼續看自己的書,仿佛剛才只是撣了撣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葉挽秋則在最初的羞窘和慌亂后,會立刻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順著他指出的方向,重新審視題目。往往,只需那簡短的一句話,或是一個簡單的標記,困擾她許久的死結便豁然開朗。那種撥云見日的感覺,混合著豁然開朗的釋然、對他思維之清晰敏銳的震撼,以及一絲難以喻的、類似靠近光源的溫暖,總能讓她在沮喪和疲憊中,重新獲得一絲前進的力量。
然而,這種單向的、小心翼翼的“求助”,并非總是有效。江逸辰的思路過于跳躍,有時他寥寥數語點出的關鍵,對葉挽秋而,依舊如同天書,需要她反復咀嚼、查閱資料、甚至再鼓起一次勇氣追問細節,才能勉強理解。更多的時候,她甚至無法清晰表述自己究竟卡在哪里,只能對著題目干瞪眼,連“求助”的資格都沒有。
一種新的焦慮,悄然滋生。她開始意識到,這種碎片化的、依賴偶然“點撥”的學習方式,效率低下,且極不穩定。她需要更系統、更可靠的“工具”,來彌補與他之間那巨大的思維鴻溝。
這個念頭,在某個被一道解析幾何綜合題折磨得幾乎要崩潰的深夜,變得尤為強烈。那道題涉及復雜的函數圖像變換和軌跡方程,她對著參考答案的步驟看了半天,依舊云里霧里,不明白為何要那樣設參,那樣聯立。她偷偷瞥向斜后方,江逸辰正專注地看著一本厚重的物理競賽題集,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沉靜而遙遠。她知道,如果她此刻轉身去問,他或許能用三兩語讓她茅塞頓開,但也可能,他簡潔的指點,對她而依舊是難以理解的跳躍。
她需要一個“橋梁”,一個能將他那些精煉到極致、往往跳過大量中間過程的思路,翻譯成她能理解、能復現的、一步一步的“臺階”。
這個“橋梁”的念頭一旦產生,便迅速生根發芽。她想起了江逸辰的筆記。
是的,筆記。那個傳說中,被無數人覬覦、被譽為“學神秘籍”的存在。她曾遠遠見過幾次,他記筆記時,字跡清峻,條理分明,重點突出,據說不僅涵蓋了課堂精華,還有他自己歸納的、更簡潔高效的解題方法和思維導圖。那是他龐大知識體系和清晰思維邏輯的紙質化呈現。
如果能……看看他的筆記……
這個念頭讓葉挽秋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是更強烈的羞恥和自我批判。這比“并排而坐”和偶爾的“請教”更加僭越,更像是一種……窺探。她怎么敢?
可是,那道解不出的解析幾何題,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她的信心和耐心。對提高成績的渴望,對追上那個遙遠身影的微弱希冀,最終壓倒了她那點可憐的道德感和羞恥心。
她需要“工具”。她對自己說,這無關其他,只是為了學習,為了高考。而且,她可以交換。用她自己的筆記。雖然她的筆記遠不如他的精煉高明,但勝在基礎扎實,步驟詳細,或許……對他而,也有那么一丁點的參考價值?至少,這可以算是一種“交換”,而不是單方面的“索取”。
這個想法給了她一點可憐的勇氣。她開始更加仔細地整理自己的課堂筆記和錯題本,努力將老師的講解、自己的理解和易錯點,用更清晰、更有條理的方式呈現出來。她甚至開始嘗試模仿江逸辰那種用不同顏色筆標注重點、用簡潔符號表示思路關聯的方法,盡管顯得笨拙。
然后,在一個尋常的晚自習,當她再次被一道物理電磁場的綜合題卡住,對著自己密密麻麻卻依舊混亂的筆記抓狂時,那個醞釀已久的念頭,終于沖破了理智的堤壩。
她深吸一口氣,感覺心臟快要跳出胸腔,臉頰燙得嚇人。她慢慢地、幾乎是顫抖著,從書包里拿出自己那本整理得異常認真、甚至有些過分精致的物理筆記本,和幾張寫得密密麻麻、試圖梳理思路的草稿紙。然后,她轉過身,面向江逸辰。
江逸辰似乎正在解一道復雜的數學題,筆尖在紙上流暢地移動,并未立刻察覺到她的動作。
葉挽秋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才勉強擠出一點微弱的氣音:“江、江逸辰同學……”
江逸辰停下筆,抬眼看她,目光平靜,帶著一絲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