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一旦開了頭,便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會一圈圈擴散,再難恢復最初的平靜。
那晚自習室里短暫的輔導,如同在葉挽秋緊繃到幾乎斷裂的心弦上,輕輕撥動了一下。那道清晰的輔助線,那幾筆利落的推導,不僅解開了那道困住她許久的物理難題,更像是一把鑰匙,在她面前那堵名為“絕望”和“瓶頸”的厚墻上,悄無聲息地撬開了一道縫隙。縫隙很小,透進來的光也微弱,但對于在黑暗中掙扎太久的人來說,已足以辨明方向,重燃一絲微弱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江逸辰那平靜無波、仿佛只是隨手為之的態度,以及他輔導完后毫不拖泥帶水、立刻抽身離去的干脆,奇異地消解了葉挽秋心中大部分的窘迫和難堪。沒有居高臨下的施舍,沒有多余的語和目光,甚至沒有留下任何可供她過度解讀的余地。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基于“路過看到一道明顯錯誤的題”而發生的、最平常不過的舉動。
這份“平常”和“無意”,恰恰給了葉挽秋一種扭曲的安全感。讓她可以暫時放下那些沉重的愧疚、復雜的心緒,以及面對他時總會不受控制升起的慌亂,僅僅將這件事看作是……一次幸運的、來自“學神”的偶然點撥。
然而,石子投下,漣漪已生。
第二天晚自習,當葉挽秋再次抱著厚厚一摞復習資料,拖著疲憊的步伐踏入那間燈光慘白的階梯教室時,目光幾乎是下意識地,先掃向了教室后排那個靠墻的位置。
江逸辰已經在那里了。依舊是靠墻的僻靜角落,面前攤開著書本,微微低著頭,筆尖在紙面上移動,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沉靜而專注。他坐得筆直,仿佛與周圍疲憊焦灼的氛圍格格不入,自成一個安靜而高效的小世界。
葉挽秋的心臟,不受控制地,輕輕漏跳了一拍。她迅速移開視線,像做賊一樣,快步走向自己昨晚的位置――靠窗,離他隔了好幾排,中間散布著其他埋頭苦讀的同學。她坐下,攤開書本,試圖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習題上。可是,眼角的余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方向。他翻書的頻率,他微微蹙眉思考的表情,他偶爾放下筆、用右手輕輕按揉左肩的動作……每一個細微的舉動,都像帶著無形的引力,牽扯著她的注意力。
昨晚那道題,和他清冽的氣息,他骨節分明的手握住鉛筆的樣子,他平穩無波的嗓音……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回放。臉頰又開始微微發燙。她用力甩了甩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可效率依舊低下。一道數學大題,她卡在了關鍵的變形步驟,反復演算了幾遍,答案依舊與標準答案相去甚遠。煩躁感再次涌上心頭,她放下筆,揉著發痛的太陽穴,目光無意識地再次飄向后方。
江逸辰似乎剛解決完一個難題,正端起水杯喝水,目光平靜地投向窗外濃重的夜色。他的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清晰而安靜。
鬼使神差地,一個念頭,如同水底的泡泡,悄悄浮上葉挽秋的心頭,然后迅速膨脹,占據了她全部的思緒:如果……如果坐在離他近一點的地方,是不是……遇到難題時,那種豁然開朗的“點撥”,能來得更及時、更“偶然”一些?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加速,臉頰發燙,也讓她感到一陣強烈的羞恥和自我鄙夷。她怎么能這么想?這簡直像是在利用他的“善意”,或者更糟,是一種處心積慮的接近。昨晚只是巧合,是運氣好。她怎么能得寸進尺?
可另一個聲音又在腦海中微弱地反駁:這有什么?自習室的座位本來就是隨便坐的。坐在哪里,是她的自由。而且,她只是想離“學習資源”近一點,只是為了提高學習效率,為了高考。這很正當,不是嗎?江逸辰那樣的人,大概根本不會在意旁邊坐的是誰。
兩種念頭在她腦中激烈交戰,讓她坐立難安。她死死盯著眼前的習題,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劃拉著凌亂的線條,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最終,對解開難題的渴望,對提高效率的迫切,以及內心深處那點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想要靠近那光源的隱秘念頭,如同藤蔓般交織纏繞,壓倒了她那點可憐的羞恥心。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開始慢吞吞地、一點一點地收拾桌上的書本和文具。動作僵硬,心跳如雷,仿佛在做一件什么了不得的、見不得人的大事。
收拾好后,她抱著沉重的書包和資料,低著頭,像一只膽怯的鵪鶉,挪動腳步,朝著教室后排走去。她不敢看江逸辰的方向,只覺得臉上燒得厲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沒有著落。
她選擇了江逸辰斜前方、隔了一個過道的位置。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不會近到讓人覺得刻意,又比她原來的座位近了許多。坐下時,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寂靜的自習室里顯得格外清晰。葉挽秋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幾乎不敢動彈,用眼角的余光,緊張地瞥向江逸辰的方向。
江逸辰似乎被那點聲響驚動,從窗外收回目光,淡淡地朝她這邊掃了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仿佛只是確認了一下發出聲響的來源,然后便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重新落回自己的書本上,繼續他之前被打斷的演算。
沒有疑問,沒有探究,甚至連一絲多余的好奇都沒有。仿佛她只是從一個座位,換到了另一個空座位,如同自習室里每天都會發生的、最平常不過的變動。
葉挽秋高高懸起的心,猛地落回了實處,隨即,又涌上一股難以喻的、混合著慶幸和淡淡失落的感覺。他真的……不在意。她的糾結,她的緊張,她的“處心積慮”,在他眼中,大概根本不值一提。
也好。這樣最好。她默默告訴自己,強迫自己忽略心頭那點微妙的澀意,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習題上。至少,她坐過來了。這個距離,如果他再次“路過”……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江逸辰并未再“路過”她的座位,也并未對她的“靠近”表現出任何額外的關注。他依舊每天準時出現在自習室,坐在他固定的靠墻位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靜,高效,仿佛一座自成體系的孤島。
葉挽秋坐在斜前方的座位上,能清晰地聽到他翻動書頁的聲音,能偶爾瞥見他思考時微微蹙起的眉頭,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極淡的、清冽的皂角氣息。但他從未主動看過她一眼,也從未對她的存在表現出任何在意。他們就像是自習室里兩個獨立的、互不干擾的個體,只是恰巧,桌子并排,隔了一條窄窄的過道。
這種“靠近”并未帶來葉挽秋預想中的、隨時可能的“點撥”,反而讓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巨大的鴻溝。她卡在難題中抓耳撓腮、焦頭爛額時,他往往已經翻過了好幾頁,或是從容地開始攻克下一個知識板塊。她為了一次模擬考的小小進步而暗自欣喜時,他永遠穩居榜首,分數高得讓人望塵莫及。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冰冷的鏡子,無時無刻不在映照出她的笨拙、緩慢和力不從心。
挫敗感依舊如影隨形。但不知為何,坐得離他近了,那種在絕望中獨自掙扎的窒息感,似乎淡了一些。至少,當她再次被一道難題困住,幾乎要放棄時,只要微微側頭,就能看到那個沉靜挺拔的身影,看到他低垂的、專注的眉眼,看到他穩定劃動的筆尖。那份沉靜和專注,像是一種無聲的、卻強有力的鎮靜劑,奇異地撫平了她心頭的焦躁和慌亂。
她開始嘗試模仿他的方法。遇到難題,不再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而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反復審題,從不同的角度思考,嘗試畫出清晰的輔助線,列出可能的等式。思路卡住時,她會停下來,深呼吸,看看窗外沉沉的夜色,或者……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一眼斜后方那個安靜的身影,仿佛能從那份沉靜中汲取一絲繼續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