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奇跡般的,有些原本覺得無從下手的題目,竟然真的在反復嘗試和冷靜思考后,被她自己找到了突破口。那種豁然開朗的喜悅,雖然微小,卻真實而振奮。
她不再奢望他能再次“偶然”路過并給予指點。她開始嘗試,依靠自己,去夠一夠那道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光。
有一天晚上,她又在為一篇英語閱讀理解的長難句絞盡腦汁,反復看了幾遍,還是理不清其中復雜的從句結構,抓不住句子的主干。煩躁感再次襲來,她丟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無意識地,飄向了斜后方。
江逸辰似乎剛做完一套理綜卷,正靠在椅背上,微微仰頭,閉目養神。燈光落在他清晰的下頜線和凸起的喉結上,勾勒出流暢的線條。他的眉心幾不可察地微蹙著,似乎也在為什么難題困擾,又或許,只是長時間用眼后的疲憊。
葉挽秋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面前攤開的英語習題冊上。那上面,似乎正是她卡住的那篇閱讀理解的同一篇。他的書頁空白處,用鉛筆做了簡單的標記,劃出了句子的主謂賓,分清了從句層次,條理清晰,一目了然。
她的心,猛地一動。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僭越的念頭,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這一次,沒有太多猶豫,或許是這幾天“并排而坐”帶來的、某種扭曲的“熟悉感”壯大了她的膽子,也或許是那道閱讀理解題真的讓她無計可施。她深吸一口氣,拿起自己的習題冊和筆,轉過身,面向江逸辰。
他察覺到動靜,睜開了眼睛,那雙平靜的眼眸看向她,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疑問。
葉挽秋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臉頰瞬間燒了起來,連耳朵尖都感到發燙。她幾乎不敢直視他的眼睛,目光躲閃著,落在他的習題冊上,聲音低得如同蚊蚋,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江、江逸辰同學……抱、抱歉打擾你……這道題,這個長難句……我、我看不太懂結構……能、能不能……”她語無倫次,幾乎想立刻縮回手,轉身逃開。
江逸辰的目光,順著她指尖顫抖指向的地方,落在了自己的習題冊上。他沉默了兩秒,那兩秒對葉挽秋而,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然后,他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用修長的手指,指向自己習題冊上劃出的標記,然后,極其自然地將習題冊往過道這邊,推了推。推到一個兩人都能清晰看到的位置。
他的動作很輕,很自然,沒有語,卻清楚地表達了一個意思:看這里。
葉挽秋的心,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她屏住呼吸,湊近了些,目光緊緊鎖定在他劃出的那些清晰標記上。那些原本糾纏不清的從句結構,在他的標記下,如同被梳理整齊的絲線,瞬間變得清晰可辨,主次分明。困擾她許久的迷霧,再次被輕易撥開。
“主句在這里,后面是定語從句修飾這個名詞,再后面是時間狀語從句……”江逸辰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依舊是那副平淡無波的語調,不高,卻清晰,直指要害。他沒有過多解釋語法術語,只是用最簡潔的語,點明了句子各部分的邏輯關系。
葉挽秋跟著他的指引,目光在他劃出的標記和自己的題目之間來回移動,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是倒裝和省略了連接詞,所以看起來這么復雜……”她喃喃自語,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混合著欽佩和感激的神情。
“嗯?!苯莩綉艘宦暎闶强隙怂睦斫狻H缓?,他收回手指,將習題冊拖回自己面前,重新拿起筆,仿佛剛才那短暫的交流從未發生過。
葉挽秋也連忙轉回身,坐正,感覺臉上的熱度還沒有褪去,心臟依舊跳得厲害。但這一次,除了羞赧,更多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明澈,和一種……難以喻的、微小的雀躍。
他沒有拒絕。甚至,沒有多余的語和目光。只是用最直接、最簡潔的方式,給了她需要的指引。
這算不算是……一種默許?默許了她坐在這個位置,默許了她偶爾的、小心翼翼的求助?
葉挽秋不敢深想。她低下頭,重新看向那道已經變得清晰無比的長難句,拿起筆,開始重新分析。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方才湊近時,從他習題冊上感受到的、極淡的、屬于他的氣息和溫度。
自習室的燈,依舊慘白地亮著。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但在這并排的書桌之間,隔著一道窄窄的過道,一種無聲的、奇異的聯系,似乎正在悄然建立。不再是單方面的仰望和掙扎,也并非預想中的親密或熟稔。而是一種……基于最現實需求(解題),建立在極端不對等的實力差距之上,卻又被雙方以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所接納和維持的、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他像一座沉默而儲量豐富的礦山,而她,是那個在山腳下,小心翼翼、偶爾嘗試挖掘的旅人。她知道礦山沉默、堅硬、遙不可及,但偶爾滾落的一兩顆礦石,已足以照亮她前方泥濘崎嶇的路。
并排的書桌,隔著一條過道。他在他的世界里披荊斬棘,她在她的題海中蹣跚前行。偶爾,她的路被巨石阻斷,茫然四顧時,他會用最簡潔的方式,為她指出一條或許可行的縫隙。
沒有語,沒有對視,甚至沒有超過必要的交流。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翻動書頁的嘩啦聲,以及夜色中,兩盞孤燈下,各自沉默卻仿佛有了某種無聲聯系的、并排的身影。
夜還很長,題海依舊無邊。但至少此刻,在這慘白的燈光下,在這并排的書桌前,那令人窒息的孤獨和絕望,似乎被一道無聲流淌的、名為“指引”的細流,悄然沖淡了一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