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教學樓,在夜色中如同一只蟄伏的巨獸,只有零星幾個窗口亮著燈,像是巨獸尚未闔上的、疲憊的眼睛。晚自習早已結束,走讀生們背著沉重的書包,三三兩兩、步履匆匆地融入校外的夜色。住校生也大多回了宿舍,抓緊熄燈前最后一點時間洗漱、或是在被窩里打著手電筒繼續奮戰。
只有頂樓那間最大的階梯教室,依舊燈火通明。這是學校為高三沖刺階段特設的“夜間自習室”,開放到晚上十一點,給那些自覺“回家宿舍效率低下”的尖子生或“拼命三郎”們,一個最后掙扎的場所。燈光是慘白的日光燈,將偌大的教室照得亮如白晝,卻也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空氣中彌漫著紙張、油墨、咖啡、以及一種混合了疲憊、焦躁和孤注一擲的復雜氣味。偌大的教室里,只稀疏地坐了十幾個人,每個人都埋頭于書山題海,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翻動書頁的嘩啦聲,偶爾壓抑的咳嗽或嘆息,構成了一種單調而沉重的背景音。
葉挽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的物理習題集像是天書,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形在眼前飛舞、扭曲,就是進不了腦子。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試圖驅散那陣因長時間用眼和睡眠不足帶來的、鈍重的脹痛。桌上攤著好幾本攤開的參考書,草稿紙上寫滿了凌亂的演算步驟,但最后的結果,總與她翻到參考答案時看到的那個冰冷數字,相距甚遠。
挫敗感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上來,淹沒了腳踝,膝蓋,胸口,幾乎讓她窒息。她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玻璃窗上倒映著自己蒼白憔悴、眼下一片青黑的臉,以及頭頂那盞散發著慘白光芒的日光燈。一種深切的無力感攫住了她。距離高考只剩不到兩個月,時間像指縫里的沙,瘋狂流逝,而她的成績,卻像陷入泥沼,在某個瓶頸處停滯不前,甚至因為焦慮和疲憊,偶爾還會下滑。那道無形的鴻溝,那個高懸在紅榜頂端的名字和分數,在這樣寂靜疲憊的深夜里,顯得愈發遙不可及,愈發讓她心生絕望。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視線移回習題集,重新拿起筆,試圖集中精神。筆尖懸在紙上,卻久久無法落下。腦子像一團被貓咪玩亂了的毛線,找不到任何頭緒。周圍的沙沙聲、翻書聲,在此刻都變成了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放大著她的焦慮。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股煩躁和無力感吞沒時,眼角的余光,瞥見自習室門口,悄無聲息地走進來一個人。
身影清瘦挺拔,步履很輕,帶著一種獨有的、仿佛與周遭喧囂隔絕的沉靜。是江逸辰。
他似乎是剛從老師辦公室答疑回來,手里拿著兩本厚厚的習題集和一疊卷子。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教室后排一個靠墻的、相對僻靜的位置――那通常是他的固定座位。燈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側臉線條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冷硬,但低垂的眼睫,又奇異地柔和了那份疏離感。
葉挽秋的心,不受控制地,輕輕一跳。隨即,一種更深的窘迫和難堪涌了上來。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的、對著習題一籌莫展的樣子。尤其是在他那樣游刃有余、永遠冷靜清晰的對比下。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整個人都縮進習題集后面,假裝自己不存在。
然而,江逸辰似乎并未注意到她。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將習題集和卷子攤開,動作流暢自然,左臂的動作雖然依舊能看出些許凝滯,但已比剛返校時靈活許多。他很快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拿起筆,開始演算。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側臉沉靜,只有筆尖在紙上劃過的、穩定而富有節奏的沙沙聲,在這寂靜的教室里,清晰可聞。
那聲音,冷靜,克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與葉挽秋方才心煩意亂、毫無頭緒的焦躁,形成了鮮明到殘忍的對比。
葉挽秋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自己的習題,可耳朵卻像是不受控制,總能捕捉到后排傳來的、那穩定而清晰的沙沙聲。那聲音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提醒著她的笨拙和無力。她越發心煩意亂,眼前那些公式和圖形,更是扭曲成了一團亂麻。
時間在筆尖和紙張的摩擦聲中,緩慢地流淌。自習室里的人又走了幾個,只剩下寥寥數人,氣氛變得更加空曠而寂靜。慘白的燈光似乎也變得更加冰冷,照得人眼睛發澀。葉挽秋盯著那道讓她卡了快一個小時的物理大題,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絕望和疲憊,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
就在這時,一片陰影,無聲地籠罩了下來,落在她攤開的習題集上。
葉挽秋猛地一顫,幾乎要驚跳起來。她僵硬地、一點一點地抬起頭。
江逸辰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的桌旁。他手里拿著自己的水杯,似乎是去教室角落的飲水機接水,回來時,恰好路過她的座位。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攤開的習題集上,落在那道被她用紅筆反復圈畫、旁邊草稿紙上寫滿了凌亂算式卻始終無解的題目上。
他的靠近,帶來一股極淡的、清冽的氣息,像是秋日雨后松針的味道,瞬間沖淡了周圍渾濁的空氣。葉挽秋的大腦一片空白,心臟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徒勞地睜大眼睛,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平靜無波的臉。
江逸辰的目光在那道題上停留了幾秒,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她。那雙總是過分平靜的眼眸,在慘白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清透的、近乎審視的色澤。他的聲音不高,帶著慣有的平淡,卻清晰地傳入葉挽秋耳中:
“這道題,輔助線做錯了。”
他說著,極其自然地,用沒有受傷的右手,拿起了葉挽秋攤在桌角的、一支閑置的鉛筆。他的手指修長干凈,指節分明,握住鉛筆的姿勢穩定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