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挽秋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習題集。他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在眼瞼下投下的濃密陰影,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著淡淡皂角香氣的氣息。她的呼吸驟然收緊,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身體僵硬得如同雕塑。
江逸辰似乎并未察覺到她的異樣。他的目光專注地落在題目上,手中的鉛筆輕輕點在圖形的一個。“這里,”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如同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連接這個點和這個點,構造相似三角形。你試圖用勾股定理硬算,忽略了角度關系,所以會卡住。”
鉛筆在圖形上利落地劃出一道清晰的輔助線。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韻律。然后,他側過頭,看了葉挽秋一眼,似乎是在確認她是否跟上。
葉挽秋猛地回過神,慌亂地點頭,目光死死盯著那道他劃出的輔助線,心臟依舊在狂跳,但一種奇異的、混雜著震撼和某種難以喻的情緒,悄然取代了之前的焦躁和絕望。
見她點頭,江逸辰便不再多,繼續用那支鉛筆,在葉挽秋的草稿紙上,寫下幾個簡潔的步驟。他的字跡清峻有力,邏輯清晰,每一步推導都直指核心,沒有半點冗余。他沒有講解,只是將關鍵的步驟和公式寫下來,偶爾在某個轉換處稍作停頓,用筆尖輕輕點一下,仿佛在無聲地強調。
葉挽秋屏住呼吸,目光緊緊跟隨著他的筆尖。那些原本在她看來如同天書般混亂的圖形和符號,在他的筆下,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重新排列組合,瞬間變得清晰、有序,呈現出一種簡潔而深刻的美感。困擾她許久的迷霧,被那道清晰的輔助線和寥寥數筆的推導,輕易地撥開,顯露出后面那條筆直而通達的道路。
原來……是這樣。連接那兩個點,利用相似比,一切就豁然開朗。她之前怎么就沒想到?不,不是沒想到,是她被困在了自己狹隘的思路里,被焦慮和疲憊蒙蔽了眼睛,只顧著用笨辦法硬算,卻忽略了圖形本身蘊含的、更簡潔的幾何關系。
江逸辰寫完了最后一步,得出了那個葉挽秋在答案上看到的、卻始終無法自行推導出的數字。他停下筆,將鉛筆輕輕放回原處,然后直起身,看向她。
“看懂了?”他問,聲音依舊平淡。
葉挽秋用力點頭,感覺喉嚨有些發干,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連她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細微的哽咽:“看、看懂了。謝……謝謝。”
江逸辰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沒再多說什么,拿起自己的水杯,轉身,走回了他自己的座位。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分鐘。他走得干脆利落,沒有一句多余的廢話,也沒有任何停留,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幾乎可以稱得上是“輔導”的舉動,只是隨手拂去了桌面上的一片塵埃,自然到不值一提。
葉挽秋呆呆地坐在原地,目光還停留在草稿紙上他那清峻有力的字跡,和他劃出的那道清晰的輔助線上。心臟依舊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臉頰也依舊發燙,但之前那種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煩躁、絕望和無力感,卻奇跡般地消散了大半。一種奇異的、混雜著豁然開朗的清明、難以喻的震動,以及一絲更深沉、更復雜情緒的暖流,緩緩流淌過她的心田。
她緩緩地,舒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濁氣。然后,重新拿起筆,對照著他寫下的步驟,一步一步,重新推導、理解。思路一旦打開,后面的過程變得異常順暢。那些原本猙獰的公式和圖形,此刻在她眼中,變得無比溫順、清晰。
原來,這就是差距。不僅僅是分數的差距,更是思維層次、解題視角、乃至在困境中保持冷靜和清晰的能力的差距。他輕易就看到了她視而不見的關竅,用最簡潔的方式,撥開了迷霧。
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教室后排。江逸辰已經重新埋首于他的習題中,側臉沉靜,背脊挺直,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只有他面前攤開的書本,和那盞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安靜輪廓的燈光,證明著剛才那短暫幾分鐘的真實。
自習室的燈,依舊慘白地亮著,冰冷地照耀著下方一個個伏案苦讀的身影。但葉挽秋忽然覺得,那燈光,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眼了。也許是因為剛剛解決了一道難題,也許是因為……那道短暫降臨、又無聲離去的、清冽而明晰的陰影。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習題集,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筆。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方才他靠近時,那股極淡的、松針般清冽的氣息。
夜還很長,題還有很多。但至少此刻,那盞慘白的燈下,不再只有她一個人,面對著一片混沌的絕望。那道劃破迷霧的輔助線,和那雙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像一顆悄然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或許比她自己以為的,要深遠得多。
她低下頭,開始演算下一道題。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雖然依舊有些滯澀,卻比之前,多了幾分堅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