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正式離校的日子。宿舍樓里一片兵荒馬亂,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家長叮囑的聲音、告別哭泣的聲音不絕于耳。葉挽秋的父母也來了,幫著將打包好的行李搬上車。她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三年的宿舍,空蕩蕩的床板,光禿禿的書桌,曾經貼滿激勵標語和計劃表的墻面,如今只剩下些殘留的膠印。這里承載了她太多拼搏的汗水,不眠的夜晚,以及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細碎如塵的心事。
走下宿舍樓,陽光有些刺眼。不少同學和家長還在樓前空地話別、合影。葉挽秋看到隔壁班的幾個女生,正紅著眼眶緊緊擁抱在一起,嘴里反復說著“常聯系”、“一定要再見”。也有女生強顏歡笑,拍著彼此的肩,說些“江湖再見”的豪壯語,轉身時卻悄悄抹去眼角的淚。還有幾個平日里比較活躍的女生,正圍著班主任,嘰嘰喳喳地說著感謝和不舍的話,將準備好的小禮物塞到老師手里。
葉挽秋的目光掃過人群,不出所料地,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江逸辰大概早就離開了,以他一貫的風格,想必是干脆利落,不會有多余的留戀和告別。他就像一陣風,吹過這片校園,留下無數傳說和仰望,然后毫不遲疑地,奔向屬于他的、更廣闊的天空。
“挽秋,走了,跟老師和同學們都道過別了嗎?”母親在車上招呼。
“嗯,都說過了。”葉挽秋收回目光,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緩緩駛出校園。葉挽秋忍不住回頭,透過后車窗,望著那漸漸遠去的、熟悉的校門,和門口那棵枝葉繁茂的老槐樹。三年前的夏天,她帶著憧憬和忐忑走進這里;三年后的今天,她帶著一張畢業證書、一份未知的錄取通知、一本泛黃的舊書,和一段無人知曉的、隱秘的青春心事,離開這里。
車子匯入街道的車流。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那個女生小群又有了新消息。葉挽秋點開,是之前討論過畢業照的其中一個女生,發了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教室,高考結束后的教室,桌椅凌亂,黑板上還殘留著最后的板書和“前程似錦”的祝福語。空蕩蕩的教室里,陽光透過窗戶,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有一種繁華落盡后的寂靜與感傷。
“剛又回去看了一眼,真的空了。”
“我們的青春啊……”
“突然好想哭。”
“大家以后一定要多聯系啊!”
“嗯!說好了,每年聚一次!”
“不知道江神以后還會不會記得我們這些老同學……”
“想多了,大神的世界我們不懂。不過葉挽秋,你以后跟江神可是校友了,說不定還能見到,到時候別忘了替我們問聲好哈!”
“對啊對啊!挽秋,靠你了!”
葉挽秋看著屏幕上跳出的、帶著調侃和幾分真心羨慕的話語,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替她們問好?以什么身份呢?一個僥幸“并列”、同校不同命的普通同學?她甚至無法想象,在未來的大學校園里,如果偶遇江逸辰,自己是否還有勇氣上前,是否還能自然地說出一句“嗨,好久不見”。
最終,她只是發了一個簡單的表情符號,配上兩個字:“一定。”
車子駛上高架,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熟悉的街景漸漸被陌生的樓宇取代。葉挽秋將額頭輕輕抵在微涼的車窗上,閉上眼睛。
那些關于“臺上他”的仰望,關于“臺下她們”的議論,關于那些慌亂窘迫的瞬間和無人知曉的心事,關于那本舊書和那句箴……所有的一切,都隨著車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被留在了身后,留在了那個剛剛結束的、名為“高中”的夏天。
她知道,關于江逸辰的話題,在她和這些女生的未來里,還會偶爾被提起,作為對青春時代一個耀眼符號的懷念。但于她而,那個站在光芒中心又獨自走向林蔭深處的少年,那段混雜著汗水、淚光、數學公式和隱秘悸動的時光,都將被仔細收藏,放入記憶的深處。
從此以后,她不再是臺下仰望的“她們”中的一個模糊身影。她將踏上屬于自己的、充滿未知的旅程。那條路或許不如他的閃耀,或許荊棘遍布,但那將是獨屬于葉挽秋的、“循此苦旅,以達天際”的道路。
車窗外的陽光正好,天空湛藍如洗。前路漫漫,但此刻,她的心中,少了惶恐,多了幾分塵埃落定后的平靜,和一絲微弱卻清晰的堅定。她打開手機,屏幕上是班級大合影的縮略圖,她沒有點開,只是默默地將它保存,然后關閉了聊天群。
新的旅程,即將開始。而那個曾在臺上光芒萬丈、又在臺下獨自遠行的少年,和他留下的那句古老箴,將如同一顆遙遠的星辰,或許無法照亮前路,卻會永遠懸在她記憶的夜空,提醒她曾有過那樣一段仰望的時光,以及,從此以后,要學著成為自己的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