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的熱氣與喧鬧,一直持續到華燈初上。辛辣的湯底翻滾著年輕的不舍與對未來的憧憬,啤酒泡沫映著一張張通紅而興奮的臉。葉挽秋被好友們拉著,也喝了一點啤酒,微醺的感覺讓頭腦有些發暈,卻也奇異地讓那些離愁別緒變得不那么尖銳,反而帶上了一種輕飄飄的、不真實的朦朧感。
散場時,已是夜色深沉。夏夜的風帶著白日的余溫,吹散了火鍋店的油膩氣息。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告別,有人相約去ktv繼續夜場,有人則紅著眼眶擁抱,說著不知何日再見的珍重。葉挽秋婉拒了通宵的邀請,她覺得有些累了,心累,也想一個人靜一靜。
獨自走在回宿舍收拾最后行李的路上(她申請了晚一天離校),夜風拂面,帶來絲絲涼意,也讓她有些昏沉的頭腦逐漸清醒。校園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寧靜,白日里的喧囂散去,只剩下路燈昏黃的光暈,和草叢里不知名蟲兒的低鳴。路過空蕩蕩的教學樓,窗戶黑洞洞的,不再有晚自習的燈火;路過寂靜的操場,只有月光灑在空曠的跑道上。一切都提醒著她,這里,很快就不再屬于她了。
回到略顯凌亂的宿舍,其他室友或已離校,或還在外面狂歡。葉挽秋打開燈,開始默默收拾最后一點零碎物品。目光掠過書架,那本泛黃的英文小冊子安靜地躺在幾本教材中間。她拿起來,摩挲著略微粗糙的封面,那些清峻的手寫注解似乎還帶著主人指尖的溫度。猶豫了一下,她還是將它仔細地放進了行李箱的最里層,和畢業證書放在一起。
收拾完畢,洗去一身疲憊和火鍋味,葉挽秋躺在即將告別的床鋪上,卻毫無睡意。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班級群、好友群消息不斷刷屏,分享著各種角度的畢業照、聚餐合影,以及對未來的各種憧憬和玩笑。她隨意地翻看著,指尖劃過一張張青春洋溢的笑臉,最終停留在了班級那張大合影上。
手指放大,再放大。江逸辰平靜的側臉,她自己那慌亂窘迫的表情,以及兩人之間那看似接近、實則隔著千山萬水的距離。她看著,心里不再有之前的窘迫和悸動,只剩下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終于接受了一個事實,又像是在祭奠一段從未開始就已結束的、無聲的仰望。
退出照片,她點開了另一個聊天界面。那是幾個平時關系不錯、但并非最親密好友的女生建的小群。此刻,群里也正熱鬧著,話題卻似乎格外集中。
“哎,你們說,江神以后會去哪個大學啊?p大數學系穩了吧?”
“那還用說,板上釘釘的事。就是不知道大學里,還會不會這么……獨來獨往。”
“肯定啊,大神的世界我們不懂。不過今天跟他合影,感覺人其實挺有禮貌的,就是感覺……有距離。”
“何止是距離,簡直是次元壁好嗎!不過那張臉是真能打,畢業照都像畫報。”
“聽說有好幾個外校的女生,今天特意跑過來,就為了跟他合張影呢……”
“嘖嘖,魅力不減啊。不過感覺江神好像對誰都差不多,禮貌但疏離,從來沒見他對哪個女生特別過。”
“這才是高嶺之花嘛!不過說起來,咱們班這次也算出了兩個‘風云人物’了,江神不用說,葉挽秋這次可真是黑馬逆襲啊,國家集訓隊,p大志愿……聽說老班嘴都笑歪了。”
“是啊,以前真沒看出來……不過她平時也挺拼的。就是感覺跟江神那種天才不是一個路數。”
“不管怎么說,能跟江神‘并列’一回,也算值了!以后說起來,咱們可是跟學神同過班的!”
“哈哈,就是!誒,你們有沒有發現,今天拍大合照的時候,葉挽秋站得離江神還挺近的,表情也挺好玩……”
“噓,別說了,當事人可能在窺屏呢!”
群里安靜了一瞬,隨即又被其他話題帶過。
葉挽秋看著屏幕上快速滾動的對話,指尖微微發涼,隨即又釋然。看,在旁人眼中,她和江逸辰之間那點微不足道的交集――“并列”的虛名,畢業照上偶然的接近――也不過是茶余飯后的談資,是“同班”這層關系衍生出的、略帶調侃的八卦素材。沒有人會深究那本舊書,那句“數學應該適合你”,更不會有人知曉她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和隱秘的心事。她與他的“同框”,在旁人解讀來,大概也只是畢業這場大戲中,一個無足輕重的巧合,一個可供咀嚼片刻的趣談。
這樣也好。葉挽秋想。她本就不該,也不能,奢求更多。那些獨屬于她的、微妙而復雜的情緒,就讓它永遠封存在這個夏天的夜晚,封存在這本泛黃的書頁里,封存在那張表情慌亂的畢業照背后吧。
她放下手機,閉上眼。腦海中卻不期然浮現出另一幅畫面――不是禮堂前的喧囂,也不是廊柱下的孤影,而是更早一些,某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黃昏,在空曠的教室里,她獨自留下來值日。夕陽透過窗戶,將教室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她擦著黑板,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靠窗的座位。夕陽為他清瘦的背影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他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手中的書,側臉在光影中顯得靜謐而美好。那一刻,教室里只有粉筆灰揚起的細微聲音,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那是她無數次無聲仰望中,最尋常卻也最深刻的一幕。
那樣的時光,再也不會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