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禮的喧囂如同退潮的海水,漸漸平息。禮堂前合影的人群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帶著滿足的笑容,或微紅的眼眶,奔赴早已約好的散伙飯,或是抓緊最后的時間,在校園的每個角落留下印記。空氣里的花香、草葉的氣息,混合著離別的淡淡愁緒,在初夏的陽光里發酵。
葉挽秋隨著人流,慢慢挪動著腳步。手中的畢業證書被無意識地攥緊,硬殼的邊緣在掌心留下淺淺的印痕。好友們興奮地討論著晚上聚餐的細節,商量著要去哪家ktv通宵,她卻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已經不再被簇擁的方向。
江逸辰獨自一人,站在禮堂側面的廊柱陰影下,正微微低頭,整理著學士服的衣袖。陽光從廊柱間隙漏下,在他清瘦挺拔的身形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方才環繞他的熱鬧與關注,此刻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他一人,立于這片短暫的寂靜之中。他臉上的神情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靜,甚至因為周圍人群的散去,而恢復了幾分平日里那種隔絕喧囂的疏淡。仿佛剛才在臺上接受眾人矚目、在臺下被爭相合影的,并非是他本人,而只是一個臨時扮演的、名為“畢業生代表”的角色。
葉挽秋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她看著他從容地解下脖子上的綬帶,折疊整齊,又抬手,準備取下那頂略顯滑稽的方形學士帽。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近乎刻板的條理性。學士帽被取下,拿在手中,他略略側頭,目光隨意地投向遠處喧鬧的人群,又或是更遠的、校園圍墻外的天空。陽光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薄唇微抿,神情淡漠,像是在思考著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沒想,只是單純地放空。
就在這一刻,葉挽秋腦海中,方才他在臺上的身影,與眼前廊柱下這個獨自整理行裝的少年,無比清晰地重疊在了一起。
臺上的他,光芒萬丈,冷靜自持,用精準的語和古老的拉丁箴,為高中三年畫下句點,也向所有人宣告了他即將踏上的、那條孤獨而堅定的“苦旅”。他是所有人仰望的焦點,是師長眼中完美的典范,是同學心中遙不可及的傳奇。那一刻,他是“江逸辰”這個名字所承載的所有符號與期待的集合體。
而此刻,褪去了禮堂的燈光,卸下了“致辭代表”的光環,站在無人注意的廊柱陰影下,獨自整理行裝的他,卻顯得格外……真實。真實地剝離了所有外在的注視與期待,還原成一個即將離開這里的、沉默的、有著自己清晰軌跡的少年。那身略顯寬大的學士服,不再僅僅是榮耀的象征,更像是一段旅程結束的證明,一件即將被脫下、疊好、收起的舊行囊。
葉挽秋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有些微的酸澀,又有些奇異的釋然。她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從未真正“認識”過他。她認識的是那個永遠占據榜首、解題如神的“學神”;是那個在自習室里沉浸于自己世界、偶爾會遞來一本書的安靜側影;是那個說出“數學應該適合你”的、給出客觀判斷的先行者;是那個在臺上冷靜致辭、被眾人簇擁的校園傳奇。但此刻這個站在陰影里、獨自一人、神情疏淡的少年,卻又如此陌生。
或許,這才是更接近真實的他?剝離了所有光環和標簽,只是一個目標明確、心無旁騖、即將獨自遠行的少年。他的世界里,或許從來沒有那么多復雜的情緒和人際的牽絆,只有他認準的那條路,和路盡頭他想要看到的風景。其他人的目光、議論、崇拜或不解,于他而,或許都只是沿途無關緊要的背景音。
這個認知,并沒有讓葉挽秋感到失落,反而讓她一直緊繃的、因為那個“并列”和隨之而來的關注而倍感壓力的心弦,微微松弛了一些。她與他,本就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軌跡。她的惶恐,她的仰望,她那些隱秘的、不足為外人道的心事,于他而,大概就如同拂過山巔的微風,留不下任何痕跡。她不必再為那份“殊榮”是否“德不配位”而過度焦慮,也不必再為那張定格了她瞬間窘迫的合影而耿耿于懷。因為在他那里,這些或許都輕如塵埃。
就在這時,江逸辰似乎整理完畢,他將折疊好的綬帶和學士帽拿在手中,轉身,準備離開廊柱的陰影。他的目光,似乎是無意識地,掃過了葉挽秋所在的這個方向。
葉挽秋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移開視線,裝作在看別處。然而,江逸辰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甚至沒有任何焦點,只是那樣平靜地、像掠過空氣一般,掠過了她,以及她周圍喧鬧的人群,然后,沒有絲毫停頓地,邁開了步子。
他朝著與主路相反的一條林蔭小徑走去,那是通往學校后門的方向,相對僻靜。步伐依舊平穩從容,背影在斑駁的樹影下,顯得格外清瘦挺拔,也格外……孤獨。
是的,孤獨。葉挽秋腦海中忽然冒出這個詞。不是凄清的孤獨,而是一種自成天地的、無需他人理解的孤獨。就像高山上獨自生長的雪松,沉默地指向天空,無需陪伴,亦不畏風雪。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最終消失在小徑的拐角,融入濃密的樹蔭之后。手里的畢業證書,似乎又沉了幾分。周圍同學們的嬉笑打鬧聲,好友呼喚她一起去吃飯的聲音,重新清晰地涌入耳中。
“挽秋!發什么呆呢?走啦,就等你了!”好友跑過來,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將她從怔忪中拉回現實。
“哦,好。”葉挽秋收回目光,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跟上好友的腳步。臉上的熱度還未完全消退,心中的波瀾也尚未完全平息,但某種一直縈繞的、無形的壓力,卻似乎隨著那個消失在林蔭深處的背影,而悄然消散了許多。
聚餐的地點選在學校附近一家頗受學生歡迎的火鍋店。包廂里熱氣騰騰,紅油翻滾,香氣撲鼻。同學們卸下了高考的重擔,也暫時拋開了離別的愁緒,盡情釋放著青春的活力。啤酒杯碰撞的清脆響聲,夸張的吹牛和爆料,對未來的憧憬和玩笑,交織成一片喧囂而真實的背景音。
葉挽秋坐在熱鬧的圓桌旁,小口啜飲著杯中的橙汁,聽著身邊好友們高談闊論,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心思卻有些飄遠。腦海中反復回放的,依然是禮堂里那個站在光中的身影,廊柱下那個獨自整理行裝的側影,以及那句回蕩在心底的“perasperaadastra”。
“……哎,你們看到群里發的照片了嗎?就咱們班和江神的那張!”一個女生忽然提高聲音,舉著手機興奮地說。
葉挽秋的心猛地一提,拿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哪張哪張?我看看!”
“快發群里!”
“哈哈,我這張表情好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