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在空中交匯。

天臺的燈光太過昏暗，星光和遠(yuǎn)處的霓虹又太過迷離，葉挽秋看不清他眼中的具體情緒。只覺得那目光平靜無波，如同深秋的湖面，倒映著遠(yuǎn)處的燈火，卻不起絲毫漣漪。沒有驚訝，沒有被打擾的不悅，也沒有任何久別重逢（如果這算久別的話）的意味，只是那樣平淡地、禮貌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那是一個極其輕微的動作，幾乎只是一個下頜角度的變化，卻清晰地傳達出“看到你了”以及基本的禮貌。沒有更多的表示，沒有寒暄，沒有詢問，就像在路上遇到一個僅僅認(rèn)識、卻無話可說的點頭之交。

隨即，他便重新轉(zhuǎn)回了頭，繼續(xù)望向遠(yuǎn)處的夜景。仿佛她的存在，與這夜色中的風(fēng)、遠(yuǎn)處的燈火、天上的星辰一樣，只是這環(huán)境的一部分，不值得投入更多的關(guān)注。

葉挽秋那到了嘴邊的話，被這個平淡到近乎冷漠的頷首，硬生生堵了回去。胸腔里那股剛剛升起的、混合著緊張和一絲莫名期待的情緒，像被針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帶著涼意的尷尬。

原來，還是這樣。

無論是一起上臺接受撥穗，還是被迫并肩合影，抑或是此刻在天臺意外的、只有他們兩人的“獨處”，在他眼里，她葉挽秋，始終都只是那個“認(rèn)識的同學(xué)”，是這場盛大畢業(yè)儀式中，一個偶然出現(xiàn)在他視野里的、無關(guān)緊要的背景符號。他的平靜，他的疏離，他的禮貌性頷首，無一不在清晰地昭示著這一點。

白天那些因“并列”而起的波瀾，因他人起哄而生的窘迫，甚至因他拋帽時眼中那絲微光而起的悸動，在此刻他平靜無波的目光和那個冷淡的頷首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自作多情。

夜風(fēng)吹過，帶來更深的涼意。葉挽秋輕輕打了個寒顫，從那種空茫的尷尬中回過神來。心底最初的那點緊張和慌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自嘲的清明。

也好。這樣也好。

最后一次了。在這無人打擾的天臺，在這城市沉睡、星光疏朗的夜晚，為這場持續(xù)了三年、混雜著仰望、偶遇、尷尬和釋然的獨角戲，做一個徹底的了結(jié)。

她不再試圖開口，也不再感到無所適從。她甚至沒有像之前那樣，因為他的存在而刻意移開視線，或者表現(xiàn)出任何不自然。她也轉(zhuǎn)回了身，重新面向天臺外遼闊的夜景，雙手重新?lián)卧谖龃植诘膰鷫ι稀?

只是，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迷茫，不再感傷，而是變得異常清晰、堅定。

她望著遠(yuǎn)處沉睡的校園，那里是她奮斗過的戰(zhàn)場；望著更遠(yuǎn)處璀璨的城市燈火，那里是她即將奔赴的、未知的遠(yuǎn)方；望著頭頂疏朗的星子，那是無數(shù)前人仰望、并終將指引后來者的、永恒的光。

而他，江逸辰，那個站在她身后不遠(yuǎn)處、同樣望著夜景、卻仿佛身處另一個世界的少年，從此刻起，將正式從她“仰望的星辰”，變?yōu)橛洃浿幸粋€普通的、曾同窗三年的、優(yōu)秀而疏離的同學(xué)。

那本扉頁上寫著“perasperaadastra”的舊書，那句平淡的“數(shù)學(xué)應(yīng)該適合你”，撥穗時兩道平行的金色流蘇，拋帽瞬間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微光，被迫合影時那令人窒息的半米距離，以及煙火散盡后樹下那沉靜孤獨的身影……所有這些碎片，都將被妥善收藏，安放在名為“高中時代”的記憶盒子里，蓋上蓋子，貼上標(biāo)簽，然后，放入行囊的最底層。

它們是她青春的一部分，是她成長路上的印記，但不再是前行的負(fù)擔(dān)或迷惘的源頭。

天臺風(fēng)大，吹亂了葉挽秋額前的碎發(fā)，也吹干了她眼中最后一絲殘留的、因離別而起的濕意。她深深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清涼的空氣充滿胸腔，帶著一種新生的、充滿力量的感覺。

“再見，我的高中。”她在心里，無聲地說。

這句告別，是對身后那沉睡的校園，對過去三年所有的汗水和淚水，對所有教導(dǎo)過她的老師，對所有同窗過的伙伴，也是對她自己，那段曾經(jīng)仰望過一顆遙遠(yuǎn)星辰、并因此更加努力奔跑的、懵懂而熾烈的青春。

她沒有說出聲，但仿佛感應(yīng)到了她心中這無聲卻鄭重的告別，夜風(fēng)似乎更猛烈了一些，吹得她衣袂翻飛，也帶來了身后，那個始終沉默的身影身上，那一縷清冽干凈的氣息。

那氣息飄散在風(fēng)里，很快便被更廣闊、更混雜的夜的氣息所吞沒。

葉挽秋最后看了一眼遠(yuǎn)方的燈火，然后，毫不猶豫地轉(zhuǎn)過身，沒有再看向那個站在不遠(yuǎn)處、始終沉默如夜色一部分的少年，邁開步子，朝著來時的鐵門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天臺上清晰響起，一步一步，平穩(wěn)而堅定。推開鐵門，走入安全通道，將那片寂靜的夜色、疏朗的星光、喧囂的城市燈火，以及那個站在天臺邊緣、仿佛凝固成剪影的少年，一起關(guān)在了身后。

走下樓梯時，包廂里隱約傳來的喧囂再次涌入耳中，那喧鬧此刻聽來，不再令人窒息，反而帶上了一種人間煙火的、真實的溫度。

天臺的告別，寂靜無聲，卻已完成。

對過去的，對那段無望仰望的，也對那個始終站在云端、未曾垂眸的少年。

從今往后，她將只看向前方，看向?qū)儆谧约旱摹⑿枰_踏實地去走的路。而那場始于一本舊書、終于一次天臺偶遇的、靜默的告別，將成為她前行路上，一枚被歲月磨去棱角、卻依舊堅硬的鋪路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