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春”的包廂里,人聲鼎沸,杯盤狼藉。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香氣、啤酒的麥芽味,以及年輕人身上特有的、混合著汗水和離愁的蓬勃氣息。勸酒聲、笑鬧聲、歌聲、還有隱隱的啜泣聲,交織在一起,奏響青春散場前最后、也是最喧囂的樂章。
葉挽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吃了大半的飯菜,和一杯幾乎沒怎么動過的橙汁。臉頰因為包廂里的熱氣和人聲而微微發燙,耳邊嗡嗡作響。她笑著應對同學們的敬酒和玩笑,與好友擁抱,聽班主任語重心長的臨別贈,心卻像飄在喧鬧的海洋之上,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看得見,卻觸不及真實。
那場盛大煙火的余韻,似乎還殘留在視網膜上,一閉眼,就是漫天璀璨炸開又消散的光影,和那抹樹下沉靜疏離的身影。那份絢爛到極致后的虛無感,與此刻包廂里近乎狂熱的宣泄形成奇異的反差,讓她心里某個角落,始終無法真正融入這最后的狂歡。
“……所以啊,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別忘了咱們高三一班!常聯系!”班長已經喝得有點多,舉著酒杯,搖搖晃晃地喊著,眼圈發紅。
“不忘!永遠不忘!”眾人舉杯響應,聲音里有真摯,也有醉意。
葉挽秋也舉起面前的橙汁,跟著大家一起,將杯中物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些許燥熱,卻壓不下心底那股越來越強烈的、想要逃離的沖動。
她需要一點安靜。一點獨處的、不被打擾的空間,來消化這過于龐大、過于洶涌的一天――撥穗的莊重,拋帽的釋放,合照的尷尬,煙火的絢爛與寂寥,以及此刻宴席將散、人聲漸歇的悵惘。
趁著又一輪敬酒開始,大家鬧哄哄地圍向幾位老師時,葉挽秋悄悄起身,對旁邊的林薇耳語了一句“去下洗手間”,便從包廂側門溜了出去。
走廊里安靜了許多,只有遠處隱隱傳來的歌聲和笑鬧。她沒去洗手間,而是順著安全通道,一步一步,走上了“四季春”這家老字號飯店的頂層天臺。這家店就在學校附近,是學生們常來的聚餐點,天臺平日里鎖著,但今天似乎因為畢業生包場,特意開放了。
推開沉重的鐵門,帶著城市塵囂和夏日余溫的夜風,撲面而來。
天臺很開闊,邊緣有及腰的圍墻。站在這里,可以俯瞰小半個城市的夜景。遠處是霓虹閃爍的商業區,車流如同發光的河流,緩緩流淌;近處是熟悉的、此刻已陷入沉睡的校園輪廓,教學樓和圖書館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溫柔而沉默;更遠處,是黛青色的山巒剪影,橫亙在天際線上。
這里沒有包廂里的喧囂,只有風聲,遠處模糊的車流聲,以及城市夜晚特有的、低沉的嗡鳴。空氣清涼,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城市夜晚的味道。抬頭望去,深藍色的天幕上,散落著幾顆疏朗的星子,比剛才煙火綻放時要清晰許多,卻也不再被奪目的光芒所掩蓋,只是安靜地、恒久地閃爍著。
葉挽秋走到天臺邊緣,雙手撐在微涼的水泥圍墻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清涼的夜風灌入肺腑,吹散了包廂里帶來的燥熱和窒悶,也讓她有些混沌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她望著遠處沉睡的校園,那里曾是她三年奮斗的戰場,是揮灑汗水、埋藏夢想、也孕育了無數復雜心緒的地方。此刻,它靜靜地臥在夜色里,像一個完成了使命的、疲憊而安詳的巨人。圖書館、教學樓、操場、那條他們奔跑過的林蔭道、那間她曾無數次挑燈夜戰的自習室……所有的場景,都在腦海中一一浮現,清晰得仿佛觸手可及,卻又遙遠得如同隔世。
畢業了。真的畢業了。
這個認知,在此刻獨處的寂靜中,變得無比真實,也無比沉重。一種混雜著解脫、不舍、迷茫和隱隱興奮的復雜情緒,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幾乎讓她鼻尖發酸。她仰起頭,看向更深邃的夜空,試圖將那股淚意逼回去。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身后傳來極輕微的、鐵門被推開又合上的聲音。
葉挽秋的身體微微一僵。這么晚了,誰會來天臺?是同樣來透氣散心的同學嗎?
她沒有立刻回頭,只是保持著仰頭看天的姿勢,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粗糙的水泥墻面。腳步聲響起,很輕,很穩,不疾不徐,朝著天臺這邊走來,最后,在她身后不遠處停下。
一種奇異的、熟悉的直覺,讓她后背的肌肉微微繃緊。夜風似乎帶來了一絲極其清冽的、干凈的、混合著皂角與陽光氣息的味道――那是在禮堂合影時,在拋帽的喧囂中,在圖書館前臺階上,她都曾隱約捕捉到的、獨屬于某個人的氣息。
她緩緩地,幾乎是屏住呼吸地,轉過了身。
天臺的燈光昏暗,只有遠處樓宇的霓虹和天上疏朗的星光,提供著些許照明。但即便如此,葉挽秋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身影。
江逸辰。
他站在離她大約三四米遠的地方,同樣面對著天臺外的夜景。他已經脫下了那身寬大的學士袍,只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身姿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瘦挺拔。夜風吹動他額前細碎的黑發,也吹動他襯衫的下擺。他雙手插在褲袋里,微微仰著頭,望著遠方的城市燈火,側臉的線條在朦朧的光線下,清晰而安靜。
他似乎沒有立刻注意到葉挽秋的存在,又或者,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他只是那樣靜靜地站著,仿佛與這夜色、這風聲、這遙遠的燈火融為了一體,周身散發著一種與包廂里喧囂截然不同的、遺世獨立的靜謐。
葉挽秋的心跳,在看清他的瞬間,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隨即又狂跳起來。臉頰剛剛被夜風吹散的微熱,似乎又隱隱有回潮的跡象。怎么會是他?他怎么會在這里?也是上來透氣的嗎?還是……?
無數的疑問瞬間涌上心頭,卻又被她強行壓下。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比如“好巧”,或者“你也上來了”,但喉嚨干澀,一個字也發不出來。白天那些尷尬的合影、被眾人起哄的窘迫、他平靜疏離的態度……所有的記憶翻涌上來,讓她在面對他時,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所適從的緊張。
她甚至下意識地,想要立刻轉身離開,逃離這突如其來的、令人心慌的獨處。
然而,就在她腳趾微動,幾乎要付諸行動時,江逸辰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也或許是聽到了她過于明顯的、屏住的呼吸聲。他微微側過頭,目光朝她這邊掃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