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張大合照的快門聲，如同一個清晰的休止符，為持續了一整個下午的、充滿儀式感的畢業活動畫上了句點。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隨之而來的，是更洶涌澎湃的、混合著解脫、不舍、興奮與茫然的復雜情緒。人群在圖書館前的臺階上短暫地停留了片刻，互相展示著相機和手機里剛剛拍下的照片，笑聲、驚嘆聲、夾雜著對模糊人影的抱怨和對精彩瞬間的夸贊，嘈嘈切切，如同一曲喧鬧的、不成調的告別序曲。
但離別已至，盛宴將散。
“同學們！畢業聚餐，老地方‘四季春’，六點半，大家抓緊時間過去！能到的都到??！最后一次了！”班長站在臺階高處，扯著嗓子喊道，聲音帶著嘶啞和不舍。
“好――”
“一定到！”
“不醉不歸！”
響應聲此起彼伏，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豪邁和傷感。
人群開始松動，如同退潮的海水，從臺階上分流而下，向著校門的方向，三三兩兩地散去。有人還穿著學士服，有人已經脫下搭在臂彎，黑色的布料在漸濃的夜色和初上的華燈下，像一片片流動的、離別的云。
葉挽秋和林薇也隨著人流往下走。臺階有些滑，林薇挽著葉挽秋的胳膊，兩人都走得小心翼翼。周圍的同學們互相告別，約定著聚餐時見，或者說著“以后常聯系”這樣真誠卻又縹緲的承諾。空氣里彌漫著濃郁的梔子花香，那是校園里初夏的味道，也像是為這場盛大的離別奏響的背景香。
“總算結束了，”林薇長舒一口氣，語氣里帶著卸下重擔的輕松，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感覺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葉挽秋點點頭，沒有說話。她抬頭看著熟悉的校園，教學樓燈火通明，那是學弟學妹們還在為期末奮戰；操場上有奔跑的學生，傳來模糊的歡呼；梧桐樹在晚風中沙沙作響，投下搖曳的光影。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就在這一場典禮、幾聲快門、一陣喧囂中，倉促地落下了帷幕。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突然抽走了什么重要的東西，卻又沉甸甸的，裝滿了回憶和說不清的情緒。
她和林薇隨著人流，慢慢走到校門口。鎏金的校名在射燈下熠熠生輝，熟悉得令人心頭發酸。許多同學在這里駐足，回頭凝望，拿出手機，拍下最后一張校園夜景。保安大叔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看著這群即將離巢的雛鷹，目光慈祥。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看！煙花！”
聲音不大，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紛紛停下腳步，抬起頭，循著聲音和目光，望向校園東南角的方向――那里是學校背靠的、尚未完全開發的小山丘和一片開闊地，平日是學生們散步、背書的好去處。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下來，深藍色的天幕如同柔軟的天鵝絨，上面稀疏地點綴著幾顆早出的星子。起初，只是零星的一兩點亮光，帶著尖銳的呼嘯聲，掙扎著沖破夜色的束縛，搖搖晃晃地升上高空。
然后，是“砰”的一聲悶響，并不震耳，卻異常清晰，仿佛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第一朵煙花，在深藍色天幕的正中央，轟然綻開。
那是一朵極其絢爛的金色菊花。無數金色的光點，以花蕊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迸射開來，拖曳著長長的、璀璨的光尾，瞬間點亮了半邊天空。光芒四射，流光溢彩，將校門口每一張仰起的年輕臉龐，都映照得明明滅滅，眼中倒映著流轉的金輝。
“哇――！”
驚嘆聲、歡呼聲，如同被點燃的***，瞬間在人群中炸開。所有人都忘記了離開，忘記了告別，忘記了即將到來的聚餐，只是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仰著頭，癡癡地望著天空。
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越來越多的光點呼嘯著升空，在夜色中劃出優美的、發光的軌跡，然后在到達的瞬間，轟然怒放。
銀色的瀑布傾瀉而下，仿佛天河倒掛；紫色的鳶尾花優雅舒展，如夢似幻；紅色的牡丹層層疊疊，雍容華貴；綠色的柳條搖曳生姿，清新靈動；還有那變幻莫測的、如同七彩繁星般的組合煙花，在空中炸開一片又一片璀璨的光雨，將深藍色的天幕渲染成一幅流動的、光怪陸離的畫卷。
“砰――砰――啪――”
煙火升空、炸開的聲音連綿不絕，或清脆，或沉悶，交織成一首宏大而悲壯的離別交響曲。每一次綻放，都引來一陣驚呼；每一次熄滅，都伴隨著一聲嘆息。光芒照亮了校園古老的建筑，照亮了門口“博學篤行”的校訓石，照亮了每一張或稚嫩或成熟的、寫滿驚嘆與不舍的臉龐。
葉挽秋也仰著頭，忘記了呼吸。煙火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明明滅滅，倒映出那片轉瞬即逝的輝煌。那璀璨的、燃燒自己點亮夜空的光，那決絕的、綻放后便化為灰燼消散的宿命，那極致的美麗與瞬間的消亡……這一切，都如此強烈地沖擊著她的感官，撼動著她的心弦。
三年的時光，不也正如這夜空中的煙火嗎？有過埋頭苦讀的黯淡，有過取得進步的微光，有過模擬考失利的陰霾，也有過最終沖刺時孤注一擲的燃燒。而今天，就是最終極的綻放――撥穗的儀式，拋起的學士帽，定格的合照，還有此刻，這照亮離別之路的、盛大的煙火。
她看著，看著那無數的光點升空，炸開，絢爛，然后化為更加細碎的光點，拖著暗淡的尾跡，緩緩墜落，最終消失在無邊的夜色里。新的煙火立刻升起，填補了那片空白，帶來新一輪的驚嘆。如此循環往復，生生不息，如同他們這一代人，前赴后繼，各自綻放，又各自凋零。
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上了眼眶。不是因為悲傷，也不是因為喜悅，而是一種更加復雜的、難以名狀的情緒。是對過往時光的深切懷念，是對青春逝去的無力挽留，是對未來不確定的隱隱惶恐，也是對這極致綻放瞬間的震撼與感動。淚水模糊了視線，讓天空中的煙火變成了大片大片暈染開的光斑，美麗得驚心動魄，也短暫得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