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側過頭,想悄悄拭去眼角的濕潤,卻在朦朧的淚光中,不經意地,在人群的邊緣,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江逸辰。
他沒有像大多數同學那樣,擠在人群最前面,仰著頭,大聲歡呼驚嘆。他只是靜靜地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一棵枝葉繁茂的香樟樹下。斑駁的樹影和遠處煙火明滅的光,在他清瘦的身影和沉靜的側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他也仰著頭,看著天空,但臉上的神情,卻并非周圍人那種純粹的驚嘆與沉醉。
那是一種……近乎觀察與沉思的神情。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著,目光追隨著每一朵煙火的軌跡,從升騰,到綻放,到最絢爛的,再到無可挽回的消散。那眼神深邃,專注,仿佛不是在欣賞一場視覺的盛宴,而是在解讀某種復雜的公式,或者,在思考一個深刻的哲學命題。煙火璀璨的光芒在他眼底明明滅滅,卻似乎未能真正侵入他眼底那片沉靜的深潭。
他就那樣站著,與周圍喧鬧沸騰的人群隔著一小段距離,仿佛自帶一個靜謐的氣場。晚風吹動他額前細碎的黑發,也吹動他學士袍寬大的下擺。他手里依舊拿著那頂黑色的學士帽,沒有戴,只是隨意地拿著,姿態放松,卻又帶著一種難以喻的疏離。
葉挽秋的眼淚,忽然就止住了。她就那樣隔著一小段距離,隔著喧鬧的人群,隔著明滅的煙火光芒,靜靜地看著他。看他在極致喧囂與絢麗背景下的,那份格格不入的沉靜與抽離。
他是否也在想,這場盛大的煙火,正如他們剛剛結束的青春,或者,正如這世間所有極致的事物――璀璨,盛大,卻注定短暫,終將散場?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近乎銳利的專注,是否正是在解構這美麗背后的短暫與虛無?
又或者,他只是單純地在欣賞,以一種他特有的、冷靜而客觀的方式?
葉挽秋不知道。她只知道,在漫天煙火照亮離別的這個夜晚,在人群為轉瞬即逝的美麗而歡呼驚嘆的時刻,那個曾在她心中如遙遠星辰般的少年,正獨自站在光影交錯的邊緣,以一種近乎旁觀宇宙生滅的冷靜,注視著這場為他、也為他們所有人而燃放的、青春的散場煙火。
“砰――!”
最后一枚,也是最大最亮的一枚煙花升上高空。那是一枚巨大的、金色的錦冠,在夜空最高處轟然綻放,化作無數拖著長長金色尾焰的光點,如同最盛大的加冕禮,又像一聲最嘹亮、最輝煌的告別。
光芒達到極致,將整個校園,將校門口每一張年輕的臉,將遠處的山丘樹影,都映照得如同白晝。歡呼聲也達到了,幾乎要壓過煙花綻放的聲音。
葉挽秋被那極致的光芒刺得微微瞇起了眼。在視線被強光吞噬的最后一瞬,她仿佛看到,樹下的江逸辰,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睛。那動作太快,快得像是一個幻覺。
然后,光芒達到頂峰,開始無可挽回地暗淡、消散。金色的光點拖著黯淡的尾跡,如同流星雨般,簌簌墜落,最終湮滅在深藍色的天幕里,只留下一縷縷淡淡的、灰色的煙痕,緩緩飄散。
夜空重新恢復了深沉的靛藍,星子似乎比剛才更明亮了一些。校園里的燈光,校門口的路燈,重新成為主宰。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硝煙特有的氣味,混合著梔子花香,形成一種奇異而難忘的味道。
人群在短暫的寂靜后,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掌聲、口哨和歡呼,夾雜著“畢業快樂”、“再見”的吶喊。然后,這喧鬧也漸漸平息,如同退潮的海水。大家開始三三兩兩地,真正轉身,離開校門,走向各自的前路。有人還興奮地討論著剛才的煙火,有人則沉默著,紅了眼眶。
葉挽秋再次看向那棵香樟樹下。
那里,已經空無一人。
只有斑駁的樹影在路燈下搖晃,地上似乎還殘留著方才煙火明滅時投下的、變幻的光影痕跡,但那個沉靜觀察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仿佛他從未在那里駐足,又或者,他本就屬于那片靜謐的陰影,隨著煙火的消散,也悄然隱去。
散場了。
煙火散場,青春散場,這場盛大的畢業典禮,也終于散場了。
葉挽秋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硝煙和花香氣息的夜風。胸腔里那空落落又沉甸甸的感覺,似乎隨著這口深呼吸,消散了一些,又似乎沉淀得更深。她最后看了一眼重歸寂靜的、深邃的夜空,那里,仿佛還殘留著煙火綻放后的、灼熱的印記,和那絢爛到極致后的、虛無的余溫。
然后,她挽緊了林薇的手臂,臉上揚起一個帶著淚痕、卻異常明亮堅定的笑容。
“走吧,”她說,聲音清晰而平穩,“去聚餐。為我們的……散場,干杯。”
她轉過身,不再回望那空蕩蕩的樹下,也不再仰望那煙花散盡后顯得格外深邃高遠的夜空。她邁開腳步,匯入離開校門的人流,走向燈火通明的街道,走向那場屬于告別、也屬于開始的、最后的晚宴。
煙火已散,夜空重歸寂靜。但仰望過璀璨的眼睛,見識過極致綻放的心靈,將帶著那剎那的光華與永恒的余溫,走向各自漫長而未知的、黎明前的黑夜。
而那個站在光影邊緣、沉靜凝視煙火的少年,和他眼中那轉瞬即逝的、近乎虛無的微光,將如同這散場煙火最后那一縷消散的青煙,永遠定格在她關于這個夏天的、最絢爛也最寂寥的記憶深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