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代雙驕”的鬧劇終于在大劉心滿意足地收起手機、江逸辰平靜離去、眾人哄笑散開中落下帷幕。葉挽秋被林薇拉著手,逃離了那片依舊殘留著各種目光和竊竊私語的中心區域,躲到了教學樓側面的回廊陰影里。廊柱投下的陰影帶來些許清涼,卻吹不散她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尷尬和揮之不去的、被置于聚光燈下炙烤的灼燒感。
“好了好了,沒事了,她們就是愛開玩笑,沒惡意的?!绷洲陛p輕拍著葉挽秋的背,低聲安慰,“江神不也沒說什么嘛,就是配合一下。你別往心里去?!?
葉挽秋靠在冰涼的廊柱上,深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過快的心跳和臉上的熱度。她知道林薇說的是實話,同學們大多只是覺得好玩,是畢業前夕釋放壓力、表達親近的一種方式。甚至“絕代雙驕”這種戲謔的稱呼,某種程度上也是對她和江逸辰成績的一種認可,盡管這種認可將她與他強行并列,讓她感到無比窘迫和名不副實。
“我知道,”她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疲憊,“就是……不太習慣?!?
不習慣成為焦點,不習慣被那樣注視,不習慣被拿來和江逸辰放在一起比較、調侃。尤其是,不習慣他那種平靜到近乎漠然的配合,那比直接的拒絕更讓她清晰地認識到兩人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鴻溝――他不在意,所以可以平靜配合;而她,卻因為太在意,而顯得手足無措,像個可笑的丑角。
“沒事沒事,最后一次了,以后天南海北,誰還記得今天這點小事?!绷洲睋Я藫募绨?,試圖傳遞一些力量,“走吧,班長說最后再集合一下,拍正式的、全班的畢業大合照,在圖書館前面的臺階拍,有紀念意義。拍完差不多就該去聚餐了。”
葉挽秋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被擠得有些歪斜的學士帽,又用手指順了順額前被汗微微濡濕的劉海。她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將剛才那令人窒息的尷尬和心頭翻涌的復雜情緒暫時壓下。最后一次了,她對自己說。拍完這張合照,吃完這頓飯,這場盛大的、喧鬧的、充滿各種意外和情緒的畢業儀式,就真的結束了。
圖書館前的寬闊臺階,是學校常用于拍集體照的地方,背景是莊重典雅的圖書館大樓和“博學篤行”的校訓石。夕陽已經沉到了教學樓后面,天空變成了濃郁的靛藍色,尚未完全暗透,天際還殘留著一抹瑰麗的紫紅。路燈和圖書館的輪廓燈次第亮起,在漸濃的暮色中勾勒出建筑柔和的線條。
高三(一)班的同學們已經基本到齊,按照班委的指揮,在臺階上高低錯落地站好。班主任和幾位任課老師坐在前排中央的椅子上,臉上帶著慈祥而不舍的笑容。氣氛比剛才隨意組合時莊重了許多,卻也依舊涌動著離別的感傷和青春特有的躁動。
葉挽秋被安排站在女生隊列的第二排,位置不偏不倚。她站定,目光習慣性地、又帶著些許刻意控制地,掃過人群。很快,她在男生隊列靠后的位置,看到了江逸辰。他站在那里,身姿依舊挺拔,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和亮起的燈光下,側臉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但那份沉靜疏離的氣質,卻仿佛自帶光環,讓她能輕易地從人群中將他辨認出來。他微微側著頭,似乎在聽旁邊的男生低聲說著什么,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偶爾幾不可察地點一下頭。
葉挽秋迅速收回了目光,看向前方。專業攝影師已經架好了三腳架和相機,正在調試燈光和角度。班長和幾個班委在隊伍前后跑來跑去,維持著秩序,提醒大家注意表情,整理衣冠。
“同學們,安靜一下!”班長站到攝影師旁邊,拍了拍手,“這可能是咱們班人最齊的最后一張大合照了!都精神點,拿出最好的狀態!一會兒我說‘一二三’,大家就一起喊‘畢業快樂’,然后笑!要笑得燦爛,要把咱們班的精氣神都拍出來!聽見沒有?”
“聽見了――”同學們拖長了聲音回應,帶著笑意和離別的哽咽。
“好!各就各位!看鏡頭!”攝影師也準備好了,他透過取景器看著臺階上密密麻麻的年輕面孔,調整著焦距。
葉挽秋挺直了背脊,臉上努力揚起一個符合“燦爛”標準的笑容。她能感覺到身邊同學們的興奮和感傷,能聽到前后排輕微的調整姿勢的聲音,能聞到空氣中混合著的青草氣息、夏夜微風的濕潤,以及一種難以喻的、屬于青春告別的惆悵。
她看向鏡頭,黑色的鏡頭深邃,像一只眼睛,即將吞噬這一刻所有的光影、所有的情緒、所有的關系,將其凝固在一張單薄的相紙上。她忽然想起之前拍的那些照片――撥穗儀式上那兩道平行的金色弧線,拋帽瞬間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微光,被迫合影時那令人窒息的半米距離,以及剛才“絕代雙驕”鬧劇中那八十厘米的清晰鴻溝……無數的畫面、無數的瞬間,如同走馬燈般在她腦海中飛速掠過。
然后,她再次,幾不可察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了那個方向。
江逸辰似乎也調整好了姿勢,他微微抬著頭,目光平靜地望向鏡頭。暮色與燈光交織,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讓他慣常清冷的面部線條顯得柔和了一些。他嘴角似乎有極細微的、上揚的弧度,但那弧度太淺,淺到幾乎無法確認是禮節性的微笑,還是光影造成的錯覺。他只是那樣站著,安靜地,配合地,等待著快門按下的瞬間,完成這高中時代最后的集體儀式。
葉挽秋的心,忽然平靜了下來。所有的尷尬、窘迫、緊張、以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和酸澀,在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堅實而清晰的海床。她看著他,那個站在人群之中,卻又仿佛獨立于人群之外的少年。那個曾在她無數個挑燈夜戰的夜晚,成為遙遠星光的名字;那個曾在她最迷茫困頓時,遞給她一本舊書、留下一句箴的同學;那個在臺上光芒萬丈、在臺下沉靜孤清的天才;那個在拋帽瞬間眼中閃過微光的觀察者;那個在合影邀請前平靜說出“可以”的禮貌陌生人;那個在“絕代雙驕”鬧劇中保持八十厘米距離的、清醒的局外人。
他是江逸辰。而她,是葉挽秋。
他們之間,有過幾次偶然的、短暫的交集,如同夜空中兩顆流星,軌跡有過瞬間的交錯,然后,便朝著各自的方向,疾馳而去,消失在茫茫宇宙。那些交集,或許在他漫長而璀璨的人生中,不過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塵埃;但于她而,卻是青春記憶里,深刻而復雜的烙印。
但那又怎樣呢?
快門即將按下的這一刻,葉挽秋忽然無比清晰地認識到:無論是旁人的起哄,還是那些尷尬的合影,抑或是“絕代雙驕”這樣戲謔的稱號,都無法真正定義她與他之間的關系,也無法改變他們即將走向截然不同未來的事實。她不必再為那些目光和議論而感到窘迫不安,也不必再為他平靜疏離的態度而心緒難平。
她與他,本就是兩條偶然靠近的平行線。那幾次短暫的交集,已是命運的額外饋贈,或者說是對她漫長仰望時光的、一種微弱的回應。撥穗儀式上同步劃過的金色弧線,或許就是他們之間關系最完美、最富有象征意義的注腳――同步,平行,然后,各自垂落,再無交集。
“好,大家準備了!”攝影師洪亮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葉挽秋的思緒,“看這里!笑一笑!”
葉挽秋深吸一口氣,將目光從江逸辰的方向徹底收回,重新聚焦在前方黑洞洞的鏡頭之上。這一次,她的笑容不再是擠出來的、僵硬的,也不再是試圖燦爛卻力不從心的。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眼底映著圖書館窗口透出的溫暖燈光和天際最后一抹霞光,那笑容里,有對三年高中生活的真摯懷念,有對老師同學的不舍感激,有對未來的憧憬與忐忑,更有一種放下重負后的、輕盈的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