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攝影師開始倒數。

葉挽秋挺直了腰背，學士袍的衣料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她能感覺到周圍同學們屏息凝神的專注，能聽到晚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能聞到空氣中愈加濃郁的、夏夜草木的芬芳。

“二！”

她的目光堅定地看向鏡頭，不再游移。腦海中，最后閃過的是那本舊書扉頁上清峻的字跡――“perasperaadastra”。循此苦旅，以達天際。他的苦旅，是探索宇宙與真理的星辰大海；而她的苦旅，是腳踏實地、攀登屬于自己山峰的漫漫長路。他們仰望的，或許并非同一片星空。

“三！”

“畢業快樂――?。。　?

數百個年輕的聲音匯聚在一起，沖破暮色，帶著無盡的熱情、感傷、希冀與告別，響徹圖書館前的夜空。那聲音如此響亮，如此真摯，仿佛要將三年所有的歡笑與淚水，所有的拼搏與彷徨，所有的情誼與夢想，都灌注進這一聲吶喊里。

與此同時，攝影師按下了快門。

“咔嚓――”

清脆的快門聲，混合在“畢業快樂”的余音和尚未散盡的聲浪中，并不顯得突兀，反而像是一個恰到好處的句點，為這聲青春的集體吶喊，畫上了休止符。

強烈的閃光燈亮起，瞬間將臺階上每一張年輕的臉龐、每一雙明亮的眼睛、每一抹或燦爛或含淚的笑容，都定格在了永恒的瞬間。黑色的學士帽，金色的流蘇，深色的學士袍，背后莊重的圖書館，頭頂漸暗的靛藍色天空，以及天際那最后一抹不甘散去的紫紅霞光……所有的一切，光影，色彩，情緒，聲音，還有那一聲震耳欲聾的“畢業快樂”，都被這“咔嚓”一聲，收束進了小小的取景框，凝固在了未來的記憶之中。

閃光燈熄滅的瞬間，世界仿佛安靜了一剎。隨即，更大的聲浪爆發出來。歡呼聲，口哨聲，笑聲，哽咽聲，互相拍打肩膀的聲音，喊著彼此名字的聲音……瞬間充斥了空氣。

葉挽秋在閃光燈亮起的剎那，微微瞇了下眼。當光線暗下去，視覺重新恢復時，她感到一陣短暫的暈眩，仿佛剛才那一聲吶喊和快門的定格，抽走了她胸腔里所有的空氣。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奇異的、豁然開朗的輕松感。

結束了。真的結束了。

她緩緩吐出一口綿長的氣息，臉上還殘留著方才拍照時那個釋然微笑的弧度。她抬起頭，看向前方，攝影師正在檢查拍攝效果，班長和幾個同學圍過去看，人群開始松動，三三兩兩地交談、擁抱、告別。

她沒有立刻去尋找那個身影。她知道他在那里，或許正平靜地轉身，準備悄然離開這最后的喧鬧；或許也會被一兩個同學拉住，做最后的道別。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挽秋！拍得怎么樣？我眼睛是不是被閃瞎了？”林薇湊過來，揉著眼睛笑道。

“還好，表情應該沒崩?！比~挽秋也笑了，這一次，笑容輕松而自然。她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感覺那頂學士帽似乎也不再那么沉重。

人群中，她最后用目光，平靜地、像掠過任何一位普通同學那樣，掠過了江逸辰所在的大致方向。他果然正從臺階上往下走，步伐平穩，側臉在漸濃的夜色和路燈的光暈中，顯得靜謐而遙遠。幾個男生似乎想和他說什么，他只是微微頷首，腳步并未停留，很快便走下了臺階，身影融入了圖書館側面小徑的陰影里，消失不見。

如同他出現時一樣，安靜，從容，不留痕跡。

葉挽秋收回了目光，心中一片寧靜，再無波瀾。

那張被快門定格的大合照，將會記錄下這一瞬間所有人的模樣。她會穿著黑色的學士袍，戴著垂落左側流蘇的方帽，站在第二排的某個位置，臉上帶著釋然平靜的微笑。而江逸辰，會站在后排的某個角落，或許表情依舊平淡，目光沉靜。在照片上，他們之間會隔著好幾排同學，隔著數不清的身影，隔著無法逾越的距離。那將是一張完美的、充滿紀念意義的畢業合影，記錄著青春，記錄著離別，也記錄著，他們之間，那清晰而永恒的、屬于“同學”的、恰如其分的距離。

快門聲已經響過，瞬間已經定格。所有的仰望，所有的交集，所有的尷尬，所有的悸動，所有的“并列”虛名與“絕代雙驕”的戲謔，都隨著那一聲“咔嚓”，被封印在了過去的時光里，成為一張可以翻看、可以回憶、卻再不會引起心湖波瀾的舊照片。

葉挽秋轉過頭，看向身邊興奮地討論著照片和聚餐的林薇，看向周圍或哭或笑、緊緊擁抱在一起的同窗，看向遠處那棟承載了三年汗水和夢想的教學樓，看向頭頂那片漸漸被星子點綴的靛藍色夜空。

新的篇章，即將開始。而那張被快門定格的合照，連同合照中那個平靜釋然的自己，和那個遙遠而安靜的側影，都將成為她踏上新征程時，行囊里一枚輕飄飄的、卻不可或缺的――青春書簽。_c